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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渡指尖捏着狼毫笔的笔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笔尖悬在素白和离纸上方半寸处,迟迟没有落下。我站在案几对面,浑身的血像是冻成了冰碴子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。
旁边的江沁雪抱着胳膊,娇笑声像淬了毒的针,一下下扎着人的耳膜:“谢云昭,你要走没人拦着,可你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——这京城遍地都是许将军的人,离开了将军府的庇护,你以为你能活几天?”
我死死咬着后槽牙,舌尖尝到了铁锈味,愣是没让自己吐出半个字的软话。
就在这死寂得让人窒息的关口,府衙敞开的大门外,忽然飘进来一道清冽如冰的声音,语调不高,却带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威压:“我倒是头一回听说,这京畿重地,一个小小的将军就能只手遮天,随意欺辱旁人了?”
我猛地抬眼望过去。
日光从衙门外斜斜照进来,落在那道缓步踏入的修长身影上。来人眉峰如远山含黛,面容似雕玉琢成,周身气质清冷矜贵,偏生眉心一点朱砂痣,红得像落了雪的梅,艳得晃眼。
“参见定北侯!”
周遭的衙役、仆从“哗啦”一声跪了满地,连府尹都忙不迭地从案后站起来,撩着官袍就要下跪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连跳动都变得迟缓。
定北侯谢珩。
我名义上的养兄。
那个镇守西宁都尉府,领着铁骑踏平北境数千里,让蛮族部落闻风丧胆的战神。十五岁披甲上阵,十八岁凭战功封侯,二十岁便成了西宁十三城说一不二的实际掌权人。当今圣上亲封的定北侯,是满朝文武都要敬三分的人物。
上一世我嫁给许渡的那日,他主动请旨调离京城,去了苦寒的西宁戍边。直到我陪着许渡回京的第四年,他才奉旨归京。
可这一世,他竟足足早回来了四年!
视线撞进谢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我几乎是本能地偏过脸,不敢与他对视。
一旁的江沁雪显然没认出这尊煞神,还在不知死活地煽风点火:“说什么护着不护着的,五年前谢云昭跟御史台谢家断绝关系的时候,不也跟定北侯府划清界限了?”
“一个和离都要把嫁妆全带走的弃妇,难不成还能劳动定北侯为她出头?”
她后半句话还没说完,许渡的脸色瞬间就白了,猛地抬手一把捂住她的嘴,将人狠狠拽到自己身后,对着谢珩弯腰赔笑:“侯爷息怒,都是误会,全是下人不懂事胡言乱语。”
“误会?”谢珩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没达眼底,反倒漫出森森寒意,“许将军逼着我妹妹净身出户,这也是误会?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:“真当我谢家没人了,是吗?”
许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,最终还是攥着拳低下头:“末将不敢。”
谢珩没再理他,目光扫向旁边站着的府尹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:“你方才说,这和离的案子,该怎么判?”
府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手里的官帽都快握不住了,连声回话:“回侯爷!判和离!谢氏嫁妆原封不动全部返还!半分不少!”
“等等。”
我忽然开口,伸手一把将案上的和离书抓了过来,攥在手里揉得发皱。
“我不和离了。”
许渡猛地抬头看我,眼里满是错愕:“云昭,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我没看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门口的谢珩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要是换作半个时辰前,我怕是想都不想就会签下名字,恨不得立刻跟许渡撇清关系,离开这腌臜地方。
可现在不行,绝对不行。
一旦在和离书上落了印,我就不再是将军府的主母,成了无依无靠的和离女。以谢珩的性子,我怕是今晚就会被他带回定北侯府,锁进深院再也出不来。
只要我还顶着许渡正妻的名分,他就算权势再大,总要顾忌朝堂上下的非议,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强抢朝廷命官的妻子!
谢珩也看着我,眉心那点朱砂在光影里晃着,像一滴没干透的血,烫得我心口发紧,连呼吸都乱了几分。
我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,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:“兄长,你从前说过,永远不会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。”
他眼底情绪翻涌,黑沉沉的看不清底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好。”
我悬到嗓子眼的心刚要落回去,就听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只是小荷现在在侯府等着你,说要给你做了你最爱的莲子羹。”
我咬了咬下唇,知道自己躲不过,只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
刚迈出府衙门槛,身后就传来许渡急切的喊声:“云昭!”
他快步追上来,伸手拉住我的手腕,抬眼瞥了下前面的谢珩,压低声音问我:“我陪你一起去,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