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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魂灯被偷换成清水,万千恶鬼携带着前世记忆闯入人间界。我本是世代相传的守灯人,却被自己的丈夫和亲生女儿亲手送入苦狱,熬过了整整三百年的漫长刑期。刑满释放后,他们又假意扮演救赎者的角色,实则只是想利用我,为他们疼爱的义妹铺平道路。直到我亲耳听见女儿冷漠地说出:“她一个戴罪之身,也配做我的娘亲吗?”
第一章
“父君在担心什么?她这三百年,不是一直都很听话吗?”
“那个罪妇到现在,都没对我们起过半点疑心。”
女儿冥梨的声音从内室悠悠传出。我端着刚炖好的魂羹,脚步顿在了门外。
冥照压低了嗓音:“别在她面前说漏了嘴。今晚阿嫣继任守灯人的宴席,还需要她出面露个脸。”
冥梨嗤笑了一声。
“让她去,那是给她脸面。她在苦狱里熬了三百年,冥府上下谁还认她是幽君夫人?”
冥照呵斥道:“梨儿。”
“难道我说错了?当年明明是我把还魂灯换成了清水,就因为阿嫣姨想看万鬼闯人间的热闹。”
“父君为了哄阿嫣姨开心,让母亲去顶了罪。她受这三百年的刑,也是她活该受的。”
我的手猛地一颤。
魂羹洒在了手背上。
冥照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你答应过我,这件事不再提。”
“我知道。等阿嫣姨坐稳了守灯人的位置,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。”
“今晚你去哄哄她。阿嫣只是沈家的养女,如果没有沈清辞这个前任守灯人出席,旁人会说她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冥梨语气不耐。
“她一个被除了名的罪妇,能帮阿嫣姨挡挡闲话,已经是她仅剩的用处了。”
每一个字,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三百年前,还魂灯出事,万鬼带着记忆投生,人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我是守灯人。
我被押进了苦狱。
三百年。
日日受刑,夜夜难眠。
刑满那天,沈家把我从族谱上除名。
父亲说我害沈氏蒙羞。
族人说我该散魂谢罪。
连冥府的小吏都能朝我吐一口唾沫。
我想跳进忘川,是冥照和冥梨拦住了我。
他们说:“我们信你。”
他们说:“你永远是我们的家人。”
我把这句话当成了命。
我给冥照洗手作羹汤,给冥梨缝衣备药。
她夜里喊疼,我守到天亮。
他一句累了,我便跪坐在炉边替他温酒。
原来信我是假。
怜我是假。
留我,也是假。
我转身离开。
回到房中,冥照的书案上压着几封信。
我本不该碰。
可信角露出一个“嫣”字。
我打开。
满纸都是冥照对沈嫣的情话。
“阿嫣,若清辞不在,幽君夫人的位置本该是你的。”
“阿嫣,梨儿更像你的孩子。”
“阿嫣,等你继任守灯人,我便给你正名。”
信的下面还有几幅画像。
画上的沈嫣眉眼含笑,衣袂飞扬。
冥照画技极好。
我曾求他替我画一幅。
他说:“多年不碰笔,怕画坏了你。”
我信了。
如今才知,他不是不会画。
他只是不愿画我。
我把信放回原处。
手指停在桌角。
那里有一处暗格。
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。
我取出半块玉钥。
当年母亲临终前说:“若有一日你在冥府无路可走,就去归墟台,开镜离开。”
我那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傍晚,冥照带着枣糕回来。
冥梨扑进我怀里。
“娘,我想你了。”
她的脸贴着我的衣袖。
我垂眸看她。
她抬头,笑得乖巧。
“娘,今晚陪我去阿嫣姨的宴席,好不好?”
冥照把枣糕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许久没出门了,也该见见人。”
我问:“见人,还是替沈嫣挡闲话?”
冥梨的手一顿。
冥照看我。
“清辞,你怎么这样想?”
“我该怎么想?”
沈嫣从门外进来。
她身上穿着一套玄金礼服。
我的礼服。
幽君正妻才能穿的礼服。
她笑着走近。
“姐姐别误会,照哥哥说我今晚没有合适的衣裳,先借我撑撑场面。”
我看向冥照。
“你给她的?”
冥照皱眉。
“只是一件衣服。”
我说:“那是我的成婚礼服。”
沈嫣忙拉住我的手。
“姐姐若舍不得,我宴后就还你。”
冥梨松开我,跑到沈嫣身边。
“阿嫣姨穿着比娘好看。”
冥照没有呵斥她。
他只是说:“清辞,阿嫣今晚不能失了体面。”
“我的体面呢?”
冥照语气沉了些。
“你这些年本就不出席宴席,留着也是压箱底。阿嫣马上要继任守灯人,她更需要。”
我点头。
“好。”
冥照一怔。
沈嫣也有些意外。
我说:“宴席,我去。”
冥梨立刻笑了。
“娘最好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梨儿,你也觉得我该去?”
她抓着沈嫣的袖子。
“娘去了,别人就不会欺负阿嫣姨了。”
“那谁护我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冥照的车辇停在府门前。
沈嫣熟练地抱起冥梨上去。
冥照随后也要上去。
我站在车下。
沈嫣探出半张脸。
“姐姐,里头坐满了。要不你跟随从挤一挤?”
冥照为难地看我。
“今晚阿嫣是主角,你让一让。”
我戴上面纱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冥梨掀帘喊:“娘,你别摆脸色,阿嫣姨会难过的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身后传来沈嫣的声音。
“照哥哥,快些吧,宾客都等着呢。”
冥照上了车。
车辇从我身边过去。
没有停。
等我走到宴殿,席间已经热闹起来。
父亲沈怀安正把沈嫣的手放到冥照手背上。
“般配,真般配。”
沈嫣低头笑。
冥照没有抽回手。
我走过去。
父亲看见我,眉头压下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我说:“他们请我来的。”
父亲冷声:“沈嫣继任守灯人,你来做什么?还嫌沈家被你害得不够?”
我看着他。
“父亲,当年我说过,还魂灯不是我换的。”
“闭嘴!”
一巴掌落在我脸上。
殿中安静下来。
沈嫣捂住唇。
“父亲,您别这样,姐姐也许只是想来祝贺我。”
冥照朝这边走了一步。
沈嫣轻轻扯住他。
“照哥哥,地藏尊者在那边,我怕失礼。”
冥照停住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岳父只是气话,你别顶嘴。”
冥梨跑到沈嫣身边。
“阿嫣姨别怕,我陪你。”
我捂着脸,看向我养大的女儿。
“梨儿,你没什么要说的?”
她别开脸。
“外祖父说得对。娘当年犯了错,就该认。”
我笑了。
父亲怒道:“你还笑?”
“我笑自己眼瞎。”
沈嫣走近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姐姐,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?”
我看着她。
她笑意更深。
“从小你什么都有。沈家嫡女,守灯人,幽君夫人,还有梨儿这个孩子。”
“可现在,这些都是我的了。”
我说:“还魂灯的事,你也有份。”
她凑近。
“有份又怎样?换水的是梨儿,压你顶罪的是照哥哥,除你族名的是你亲爹。”
“姐姐,你恨得过来吗?”
我抬手。
沈嫣忽然抓乱自己的发髻,往旁边的石柱撞去。
“姐姐,我错了,我不该穿你的衣服!”
冥梨冲过来推我。
“你别碰阿嫣姨!”
我后背撞上柱角。
旧伤被牵动,血渗了出来。
冥照抱住沈嫣。
“阿嫣!”
沈嫣伏在他怀里。
“照哥哥,姐姐只是太在意你了。”
冥照抬头看我。
“沈清辞,你够了。”
我扶着柱子站稳。
“她自己撞的。”
冥梨喊:“我亲眼看见你要打她!”
宾客议论起来。
“罪妇就是罪妇。”
“沈嫣姑娘好性子,还替她说话。”
“幽君怎么还留着这种人?”
冥照一字一句。
“向阿嫣道歉。”
我问:“若我不呢?”
冥照看着我后背的血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别逼我在众人面前处置你。”
沈嫣拉住他。
“算了,姐姐已经很可怜了。”
我笑了。
“沈嫣,你这句话说早了。”
她一愣。
我转身离开宴殿。
身后父亲骂道:“孽女,滚了就别回来!”
我没有回头。
归墟台在冥府尽头。
夜里没有守卫。
我把玉钥嵌进镜心。
镜面亮起。
母亲的虚影浮现。
“清辞,若你看到我,说明你终于舍得离开了。”
我跪下。
“娘,我来晚了。”
虚影抬手,像要摸我的头。
“归墟镜只能开一次。开镜后,需十二个时辰凝路。你要断亲缘,断婚契,断冥府籍。”
“你可愿?”
我说:“愿。”
“明日子时,镜门开。你带上守灯印,离开这里。”
我怔住。
“守灯印不是被收了吗?”
虚影轻声:“真印一直在你魂骨中。沈嫣拿到的,只是外壳。”
镜光散去。
我站在台前。
原来,我还没有输尽。
回府时,冥梨正在院中烧东西。
火盆里,是我给她缝的衣裙。
一件又一件。
她看见我,拍了拍手。
“阿嫣姨说旧物晦气,我都烧了。”
我问:“这些是你从小穿到大的衣服。”
她说:“我不想让阿嫣姨不高兴。”
“那我呢?”
冥梨皱眉。
“娘,你为什么总跟阿嫣姨争?你已经害她背了三百年的养女名声,还不够吗?”
我看着火盆。
“冥梨,明日以后,你别后悔。”
她冷笑。
“后悔?我只后悔有你这样的娘。”
我回房处理伤口。
房门半掩。
里头传来沈嫣的笑声。
冥照的声音低哑。
“阿嫣,今晚委屈你了。”
“照哥哥,姐姐会不会恨我?”
“她不敢。”
我站在门外。
沈嫣穿着我的礼服,靠在我的榻上。
冥照伸手去解她腰间的玉带。
那件礼服被扯落在地。
沈嫣抬眼看见我。
她没有躲。
反而笑了笑。
“姐姐回来了?”
冥照回头,动作停住。
“清辞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我说:“从你说我不敢开始。”
他起身。
“阿嫣受了惊,我只是安慰她。”
“安慰到我的榻上?”
冥照脸上露出不耐。
“我是一府之主,宠幸谁,需要向你报备?”
沈嫣裹着衣服。
“姐姐,是我不好。要不我走?”
冥照把她按回去。
“不用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你如今的身份,能留在幽君府,已是我念旧情。”
我问:“所以我该谢你?”
冥照说:“你若懂事,明日宴后,我会给你一个清静的院子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嫣看着我。
她以为我忍了。
冥梨站在门外。
她也看见了。
我问她:“你看见你父君在做什么了吗?”
冥梨抿唇。
“阿嫣姨比你更适合父君。”
我看着她片刻。
“好。”
这一夜,我坐在廊下。
天亮时,冥照出来。
见我衣上全是血,他步子顿了顿。
“你怎么不说自己伤得这么重?”
我反问:“说了,你会管吗?”
他不答。
沈嫣从他身后出来。
“照哥哥,吉时快到了。”
冥照立刻转身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冥梨跟着跑出来。
“阿嫣姨,我给你捧灯。”
我起身。
“我也去。”
三人同时看向我。
沈嫣笑道:“姐姐愿意来,我很高兴。”
冥照盯着我。
“别再闹。”
我说:“放心,今日我一定让这场宴席热闹到底。”
守灯台上,宾客比昨夜更多。
沈嫣一身新制礼服,手里捧着守灯外壳。
父亲站在她身侧。
“今日起,沈嫣便是沈氏新一任守灯人。”
有人问:“沈清辞也来了,她可服?”
父亲冷眼看我。
“她早已不是沈家人,轮不到她服不服。”
沈嫣柔声:“父亲别这么说。姐姐若不服,我可以把位置让给她。”
宾客赞叹。
“沈嫣姑娘真善良。”
“罪妇哪配再碰还魂灯?”
冥梨站出来。
“我作证,我娘当年害了冥府。阿嫣姨替她承担闲话三百年,今日该得这个位置。”
我问:“冥梨,你确定要作证?”
她挺直背。
“确定。”
“当年换掉还魂灯的水,是谁?”
她一顿。
冥照立刻说:“清辞,今日别提旧事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你怕什么?”
沈嫣笑得勉强。
“姐姐,吉时到了。”
我抬手按住胸口。
魂骨中一阵灼热。
守灯真印被唤醒。
台上那盏还魂灯忽然灭了。
全场哗然。
父亲变了脸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沈嫣握紧灯壳。
“我,我不知道。”
我一步步走上台。
“因为她手里的,是假的。”
沈嫣尖声:“姐姐,你别胡说!”
冥照拦住我。
“下去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冥照,三百年前你让我顶罪,今日还想让我给她让路?”
他面色沉下。
“你疯了。”
我说:“我没疯。我只是醒了。”
我抬起手。
一缕淡青色光华自魂骨中缓缓升起,守灯真印稳稳悬于我掌心上方。
台下宾客见状,齐齐向后退去,有人失声惊呼:“真印!”
父亲死死盯着那点青光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:“不可能!守灯印明明在嫣儿手里!”
我平静开口:“母亲早防着你们。”
沈嫣疯狂摇头,声音发颤:“不可能!你一个戴罪之身,怎么配持有真印?”
我转头看向冥梨:“梨儿,你再说一遍,当年是谁动了还魂灯的水?”
她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是你。”
我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随即取出一枚留声珠——这是母亲遗物中压在最底层的物件,昨夜我才偶然发现,它能收录近处的人声。
珠中立刻传出冥照与冥梨在内室的对话,一字不差:
“不过是阿嫣姨想看万鬼闹人间的热闹罢了。”
“父君为了哄阿嫣姨开心,才让母亲去顶罪。”
“她一个被除族的罪妇,能替阿嫣姨挡些闲言碎语,已是她仅剩的用处。”
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冥梨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沈嫣猛地转头看向她,脱口而出:“梨儿!你怎么能说出去!”
话刚出口,她便猛地捂住嘴,为时已晚。
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原来当年真是他们陷害沈清辞?”
“让自己的妻子顶了三百年的罪?”
“连亲生女儿都知情?”
父亲指着我,气急败坏:“这珠子是假的!是你伪造的!”
我反问:“父亲,你这么急着辩解做什么?”
他还要再骂,守灯台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:“留声珠是真是假,老身一听便知。”
众人循声让开一条路,幽都长老扶着拐杖缓步走来——她曾是母亲的至交。
沈嫣腿一软,险些摔倒。
冥照上前一步:“长老,此事其中另有隐情。”
长老却看都没看他,径直走到我面前:“清辞,把真印给我一观。”
我将真印递过去。
她只扫了一眼,便当众跪了下来:“守灯真印在此,沈清辞才是名正言顺的守灯人!”
父亲踉跄着后退半步。
冥梨尖声喊:“不!她是罪妇!不配!”
长老厉声呵斥:“罪妇?若这留声珠所言为真,真正有罪的,另有其人!”
冥照看向我,语气忽然软了下来:“清辞,我们回府慢慢说。”
我笑了:“慢慢说什么?说你们当年如何把我送进苦狱?还是说你如何把我的婚服送给沈嫣?”
沈嫣哭着道:“姐姐,我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……”
我追问:“所以你就想看人间大乱?”
她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宾客的目光,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冥梨拉住我的衣袖,哭着道:“娘,我错了,我那时候年纪小,不知道会害你受三百年的苦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她的手:“松开。”
她愣住了:“娘?”
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:“你不是说,后悔有我这样的娘吗?”
冥梨红了眼眶:“那是气话!”
“可我当真了。”
冥照急忙道:“清辞,梨儿是我们的孩子啊!”
我平静道: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他一怔。
我取出早已写好的断亲书和和离契:“我已经签好字了。”
冥照的脸沉了下来:“你敢!”
我将两张纸递给长老:“请长老做个见证。”
长老刚接过,冥照便一把按住纸角,怒视着我:“沈清辞,你闹够了没有!你离了幽君府,能去什么地方!”
我抬眼,一字一句道:“归墟镜,已经开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冥照终于慌了:“你要离开冥府?”
沈嫣忽然扑了过来:“不行!你不能走!”
我看着她,她立刻改口:“姐姐,你要是走了,别人会以为是我逼走你的……”
我笑了:“难道不是吗?”
冥梨哭着喊:“娘,你别不要我!”
我问她:“你要我,还是要阿嫣姨?”
她的哭声顿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足够了。
我转身走下守灯台。
冥照追上来:“清辞!你站住!”
长老挡在他面前:“幽君,守灯人的去留,你拦不住。”
冥照咬牙:“她是我的妻子!”
长老举起和离契: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冥照死死盯着我:“沈清辞,你今天要是踏出这扇门,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接你回来!”
我回头看他:“冥照,你到现在还以为,我想回来?”
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沈嫣忽然跪了下来:“姐姐,我给你磕头,你别毁了我的继任礼……”
我说:“不是我要毁。”
我指着她手中的假印:“是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归墟台的方向传来钟声——子时快到了。
我握紧手中的玉钥。
冥照看见玉钥,脸色彻底变了:“那是归墟镜的钥匙!你从哪里得来的!”
“我娘留给我的。”
他上前一步:“清辞,把钥匙给我。”
我后退一步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沈嫣忽然尖喊:“照哥哥!不能让她带走真印!没有真印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!”
冥照盯着我掌心的青光,那一刻,他终于不再伪装:“清辞,真印留下。你想怎么闹,我都可以陪你闹。但守灯印,必须给阿嫣。”
我看着他:“三百年的苦狱还不够,你还要我的真印?”
冥照道:“阿嫣比你更需要它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冥梨哭着拉他的衣袖:“父君,别逼娘了……”
沈嫣立刻看向她:“梨儿,连你也不要我了吗?”
冥梨的手,慢慢松了开来。
冥照伸手就要来夺我手中的玉钥。
我身后的归墟镜门忽然大放光明,镜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:“谁敢动我女儿的遗物?”
全场人都抬起了头。
镜面里,出现了一队白衣使者,为首的女子,眉眼与我母亲有七分相似。
长老失声:“归墟沈氏本家?”
父亲双腿一软:“不可能!他们不是早就不管旁支的事了吗?”
女子隔着镜面看向我:“清辞,拿着真印,过来。”
冥照声音发紧:“你是谁?”
女子冷声答道:“沈清辞的姨母,沈氏本家现任掌印人。”
沈嫣浑身发抖。
父亲喃喃自语:“本家掌印人……怎么会认她……”
女子看向父亲:“当年清辞的母亲远嫁旁支,本家给她留了归墟令。你们除清辞族名那天,本家就已经记下了这笔账。”
冥照还想拦我,女子抬手一挥,镜光落在和离契上,契纸瞬间化作印记。
长老高声宣布:“和离已成,亲缘可断!”
我看向冥梨,她哭着摇头:“娘,不要……”
我说:“冥梨,你已经选过很多次了。”
她扑上来想抱我,我没有接。
断亲书亮起微光,她的手从我袖边滑落。
冥照怒道:“沈清辞!你真要这么心狠?”
我反问:“心狠?冥照,你说这话,不觉得可笑吗?”
镜门彻底打开。
沈嫣忽然冲上来,想抢我手中的真印:“你不能走!你走了我怎么办!”
我侧身避开,她扑倒在地,手中的假印摔成两半,里面掉出一张小纸。
长老捡起纸,念了出来:“若沈嫣继任守灯人,幽君府愿以三成魂田相赠。”
宾客们一片哗然。
父亲脸上再无半点镇定。
沈嫣急道:“父亲!这是你写的!不关我的事!”
父亲怒吼:“不是你哭着喊着,说没有真印就活不下去吗!”
冥照看着他们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我踏入镜门之前,听见冥梨喊我:“娘!我错了!你带我走!”
我回头:“我曾经带过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我说:“是你自己松的手。”
镜光合拢。
我最后看见的,是冥照伸手,却只抓到了一片空。
“清辞,欢迎回家。”
镜门的另一边,白衣女子扶住了我。
我脚下发软,守灯真印却在我身前稳稳亮着。
女子看向身后的众人:“都看清楚了,她不是旁支弃女。她是归墟沈氏少主,沈青蘅唯一的女儿。”
满堂白衣齐齐躬身行礼:“恭迎少主。”
我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名管事匆匆走来:“掌印人,幽君府送来急信,说冥梨**昏倒了,求少主回去见最后一面。”
姨母沈知微看向我:“你想回去吗?”
我问管事:“信是谁写的?”
“沈嫣。”
我笑了:“那就给她回信。”
管事躬身等候。
我说:“告诉她,想见我,让冥照亲自跪到归墟门前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。
沈知微笑了:“就按少主说的办。”
当天晚上,归墟主厅设了灯宴。
没有人提起我在苦狱受的伤,他们只问我想吃什么,想住哪间房。
我有些不习惯。
沈知微把一只木盒推到我面前: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第二件东西。”
我打开木盒,里面是半卷账册,上面记着三百年前还魂灯出事前后,沈家旁支与幽君府往来的所有礼单。
沈知微说:“当年你母亲觉得沈怀安不对劲,提前把账册送回了本家。只是你入狱太快,本家的人根本进不了冥府苦狱。”
我问:“所以,他们不只是害我顶罪?”
“他们还拿你的守灯人名额,换了幽君府的魂田。”
我合上账册:“姨母,我要回冥府。”
沈知微皱起眉:“现在?”
“不是回去求他们。”
我看向门外:“我要拿回我娘,和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第二天,归墟门前跪了三个人——冥照,冥梨,还有沈嫣。
沈嫣跪得最靠前,看见我出来,立刻膝行上前:“姐姐,我知道错了。”
我停在台阶上:“错在哪里?”
她哭道:“我不该穿你的婚服,不该惹你生气……”
我看向冥照:“是你教她这么说的?”
冥照脸色难看:“清辞,梨儿病了。”
冥梨脸色苍白,抬起头看我:“娘,我真的很难受……”
我问:“请医官了吗?”
冥照说:“她一直喊你。”
沈嫣连忙接话:“姐姐,梨儿毕竟是你亲生的。断亲书只是气话,对不对?”
我走下台阶,冥梨眼里浮起一丝希望。
我在她面前停下:“你知道我在苦狱里,最怕听见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“最怕听见别人喊我‘娘’。”
冥梨愣住了。
我说:“因为每听一次,我就会想,你是不是又长高了,有没有吃好,有没有哭着找我。”
她哭了出来:“娘……”
我退后一步:“可我回来之后,你把我送你的东西,全烧了。”
冥梨低下了头。
冥照低声道:“她还小。”
我看向他:“三百多岁,不小了。”
沈嫣忽然伏在地上:“姐姐,我愿意把婚服还给你,把宴席还给你,把守灯人的位置也还给你……”
我问:“那魂田呢?”
她浑身一抖。
冥照立刻开口:“魂田是幽君府给沈家的聘礼。”
我问:“聘的是谁?”
冥照语塞。
沈知微从我身后走出来:“是聘一个养女做外室?还是聘一个假守灯人做正妻?”
围观的归墟族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冥照脸上挂不住:“沈掌印,这是我和清辞的家事。”
沈知微冷笑:“和离契已经生效,谁跟你是家?”
我看着冥照:“回去告诉沈怀安,三天后,归墟本家要在冥府公堂查账。”
沈嫣猛地抬头:“姐姐,非要做得这么绝吗?”
我说:“你们害我三百年的时候,怎么没问过自己绝不绝?”
三天后,冥府公堂挤满了人。
沈怀安坐在旁支的席位上,强撑着体面。
沈嫣站在他身后,眼眶通红。
冥照带着冥梨入了席。
我和沈知微刚进门,议论声立刻停了。
长老亲自主持:“今日审理三百年前还魂灯旧案,以及守灯人继任礼的账目。”
沈怀安先发制人:“长老,沈清辞已经离开冥府,本就不该再插手沈氏旁支的事。”
沈知微把本家令牌放在案上:“她不插手,我插手。”
沈怀安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沈嫣柔声道:“掌印大人,旁支这些年不容易,若账上有什么小错,还请看在同族的份上,从轻发落……”
我说:“小错?”
我让管事把礼单摊开:“三百年前,还魂灯出事前一天,幽君府送旁支三成魂田,八箱冥珠。”
“同一天,沈嫣从旁支养女,改记入嫡支名册。”
“还魂灯出事三天后,我被除族。”
“第七天,沈嫣拿到了守灯候选的名额。”
每念一句,沈怀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冥照沉声道:“这些礼,是我孝敬岳父的。”
我问:“哪个岳父?是我的,还是沈嫣的?”
旁听席有人笑出了声。
冥照握紧了拳头。
沈嫣哭着开口: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样羞辱照哥哥……”
我看着她:“你喊他‘照哥哥’的时候,想过他是我夫君吗?”
她哑口无言。
冥梨忽然站了起来:“够了!娘!你要报复就冲我来!当年的水是我换的!”
全场哗然。
冥照厉声呵斥:“梨儿!”
冥梨哭着说:“我认了还不行吗!你别再逼阿嫣姨了!”
我看着她:“你终于肯认了。”
她一怔。
我走到她面前:“那你说,是谁让你换的?”
冥梨下意识看向沈嫣。
沈嫣立刻摇头:“梨儿,你别乱说!”
冥梨咬着唇:“没人让我换,是我自己要换的。”
我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取出第二颗留声珠。
沈嫣脸色一变。
珠中传出她三天前在归墟门前的低语:
“梨儿,你要是认下这件事,照哥哥会更疼你的。你娘恨你,总比恨我好。”
冥梨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转头看向沈嫣:“阿嫣姨,你不是说,只要我认了,娘就会心软吗?”
沈嫣慌忙摆手:“不是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冥照的目光落在沈嫣身上,语气里满是失望:“你竟又哄骗梨儿?”
沈嫣哭着辩解:“照哥哥,我只是怕姐姐不肯放过我们……”
长老拍了桌案,沉声道:“够了。”她看向冥梨,“冥梨亲口承认换灯,沈嫣诱导在前,幽君知情不报,沈怀安收礼篡改名册,旧案重审,罪责可定。”
沈怀安猛地站起身:“长老!沈氏旁支不能担这污名!”
沈知微冷声道:“沈氏本家,也不会替你们背这黑锅。”
我将和离契的副本放在案上:“我只要三件事。第一,恢复我母亲沈青蘅的名册;第二,归还守灯人府邸与我母亲的全部嫁妆;第三,旁支当众向我致歉。”
沈怀安怒喝:“你休想!”
沈知微抬手,管事立刻又呈上一册账簿:“旁支这些年借本家名义收受的礼品,共计冥珠三万六千颗,若不公开致歉,便一并清算。”
沈怀安颓然坐回椅中。
沈嫣急了,拉着沈怀安的衣袖:“父亲,不能让她们查!”
沈怀安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:“都是你惹的祸!”
沈嫣捂着脸,满眼不可置信:“你打我?”
旁听席一片哗然。
我看着这一幕,原来那些不爱你的人,翻脸时比谁都快。
公堂后,冥梨追到大门口。
“娘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她声音发颤:“阿嫣姨骗我,父君也骗我,我现在才明白,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。”
我问她:“你是真的明白,还是没人要你了?”
她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。
我递过去一个布包,她连忙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件没烧完的旧衣残片。
“这是你上次烧剩下的。”
她哭着摇头:“娘,我错了。”
我说:“错了就记住。”
“那……你会原谅我吗?”
我看着她:“不会。”
她僵在原地。
我转身上了归墟的车辇。
沈知微问我:“心里还难受吗?”
我说:“以前难受,现在不疼了。”
她笑了笑:“那就好。明日守灯真印重启,你要当众接任守灯主之位。”
“沈嫣会来吗?”
“她一定会来。”
我闭上眼:“那就让她来。”
守灯真印重启那日,冥府半数贵族都到场了。
我换上归墟少主的礼服,站在高台之上。
沈嫣果然来了,她穿得素净,脸上未施脂粉,一见到我便跪了下来。
“姐姐,我是来向你赔罪的。”
台下有人低声议论:“沈嫣倒也知道错了。”
“她若不是被幽君连累,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吧。”
沈嫣听见这些话,哭得更委屈了:“姐姐,我愿意给你做侍灯女,只求你别赶尽杀绝。”
冥照也来了,他看着我,声音放得极低:“清辞,阿嫣已经落到这步田地,你何必再苦苦相逼?”
我问他:“我逼她什么了?”
沈嫣抬起头:“姐姐,本家要收回我住的院子,还要我交还这些年的月例,我身无分文,真的活不下去了。”
我看向沈知微,她开口道:“那院子本就是你母亲的嫁妆,月例是守灯人的份例,她拿了三百年,归还有何不妥?”
冥照皱着眉:“清辞,你如今不缺这些东西。”
我笑了:“我不缺,就该白白送给她?”
他沉默了。
我走下台,停在沈嫣面前:“你想做侍灯女?”
她连忙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我说:“侍灯女第一条规矩,终身不得靠近还魂灯三丈之内。”
沈嫣脸色一变:“那我还怎么侍奉姐姐?”
“第二条,需在守灯台前立誓,此后不再以沈氏女自居。”
她咬着唇:“姐姐非要这样羞辱我吗?”
我说:“你不是来赔罪的吗?”
台下的议论声变了方向:“若是真心赔罪,立个誓又何妨?”
“她占了人家的身份三百年,这点代价算什么。”
沈嫣看向冥照,冥照刚想开口,沈知微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幽君若敢插手,便是干涉归墟族务。”
冥照只好闭了嘴。
我把誓书递给沈嫣,她手抖着接过,刚念到一半,忽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。
冥照立刻上前将她抱住:“阿嫣!”
冥梨也跑了过来:“阿嫣姨!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沈知微低声道:“这招数也太老套了。”
我说:“可总有人吃这一套。”
冥照抱着沈嫣,看向我:“她都这样了,你满意了?”
我问他:“她哪样了?”
“她晕过去了!”
我抬手示意,医官上前诊脉,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回禀:“沈嫣姑娘只是饿了一顿,并无大碍。”
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沈嫣的睫毛抖了抖,冥照抱着她的手也僵住了。
我说:“醒了就继续念。”
沈嫣睁开眼,脸涨得通红。
这是她第一次当众装可怜没能得逞,也是第一次,冥照没有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。
我回到高台之上,守灯真印缓缓升起。
长老高声宣布:“沈清辞,接任归墟守灯主!”
台下众人齐齐行礼:“拜见守灯主!”
冥照站在人群中看着我,冥梨哭着喊我“娘”,我都没有回头。
因为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是谁的妻子,谁的母亲,我是沈清辞,归墟的守灯主。
守灯人府邸交还那日,沈嫣在门口拦住了我,她身后跟着几个旁支的族人。
“姐姐,这府邸我住了三百年,里面还有我的东西。”
我问她:“哪些东西?”
她说:“桌椅、屏风、灯盏,还有后院的那些花。”
我看向管事,管事翻了翻名册:“这些,全都是沈青蘅夫人的嫁妆。”
沈嫣咬着牙:“我住了三百年,也有感情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把感情带走。”
旁支的族人面露不满:“清辞姑娘,嫣儿再怎么说也叫你一声姐姐。”
“她如今没了名分,你何必连个住处都要抢?”
我看着那人:“你住她的院子吗?”
他一愣:“什么?”
我说:“既然这么心疼她,把你自己的院子让出来给她住。”
那人立刻闭了嘴。
沈嫣眼眶又红了:“姐姐,我知道你恨我,可你拿回这一切还不够吗?”
我说:“不够。”
她怔住了。
我上前一步:“你欠我的,是整整三百年。这府邸、嫁妆、名册,不过是第一笔账。”
她脸上终于露出怨毒的神色:“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?”
我摇头:“我不要你死。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要你活着看清楚,你偷来的东西,一样都留不住。”
管事带着人进府清点,很快就有人从沈嫣的房里抬出几个箱子,箱盖打开,里面全是我母亲的旧物,还有我的生辰玉牌、历年的赏赐,甚至还有我去苦狱之前留下的发簪。
沈知微脸色一沉:“这些,也是你的感情?”
沈嫣慌了:“我只是替姐姐保管……”
我拿起那支发簪:“这支簪子,是我十六岁生辰时,母亲送我的。”
沈嫣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管事又拿出一本册子:“少主,这里还有典当的记录。”
沈嫣想抢,被沈知微按住了。
管事念道:“三百年间,沈嫣姑娘典当沈青蘅夫人嫁妆二十七件,共换得冥珠九千颗。”
旁支的族人全都往后退了半步。
我问:“冥珠呢?”
沈嫣下意识看向冥照。
冥照脸色沉得厉害: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。”
沈嫣哭道:“我只是想置办些衣裳,不想被人看不起……”
我说:“就用我娘的嫁妆?”
她跪到我面前:“姐姐,我还,我一定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她答不上来。
沈知微开口:“三日内归还,不足的部分,由旁支补齐。”
沈怀安匆匆赶来,听见这话,怒视着沈嫣:“你还嫌不够丢人?”
沈嫣哭着抓住他的衣摆:“父亲,你帮帮我。”
沈怀安一把甩开她:“当年若不是你,我沈氏旁支怎会被本家清算?”
沈嫣呆住了:“父亲,你以前说,我是你最疼的女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