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厢情愿的相思意
南北军阀混战的拉锯地带,有个段姓军阀在巴蜀境内横征暴敛。这位军阀的公子段羽朗,却与父亲截然不同——世人都赞他"陌上人如玉,公子世无双",涵养气度皆是上乘。段公子最是痴迷听戏,蜀中本就少有像样的戏班,最负盛名的便是从北平迁来武胜县的全福戏班,唱的是地道京戏。
段公子常常驱车三四个时辰,专程赶去武胜县听全福班的戏。戏班头牌沈书砚唱净角,一出《盗御马》被戏迷们奉为经典,百听不厌,段羽朗自然也不例外。
他总爱坐在梨园正中央的位置,盯着台上的沈书砚。沈书砚生得一副好相貌,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描出来的,有时段羽朗看着看着会恍然觉得,他不该唱粗犷的净角,反倒更适合唱温润的生角。这天,班主从邻水县请来位旦角叫李芳霞,这角儿扮相娇美,嗓音脆甜,分明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的料子。李芳霞是从热河逃过来的,北方战乱不休,百姓都往南边奔命。
听说李芳霞在热河时就是名角,戏票向来一票难求。她人美戏甜,刚来第一天唱的《贵妃醉酒》就博了个满堂彩,蜀中的戏迷们拍红了巴掌。李芳霞见势头大好,立刻找班主商量,想自己挑大梁唱大轴。"老班主您想想,这《盗御马》纵然戏迷再爱,天天听也该腻味了吧?"班主见李芳霞人气正盛,第二天就把大轴换成了她的《昭君出塞》,原先唱大轴的沈书砚,反倒降到了压轴的位置。沈书砚得知后没多争辩,只是淡淡一笑应下了。"当初蒙班主收留已是感恩,本就不敢奢求什么,换了正好,也让戏迷们尝尝新鲜。"偏巧这天段公子赶来听大轴,见台上唱的不是沈书砚的《盗御马》,当场就沉了脸,叫来了班主。
"沈书砚今儿个不唱戏?""回、回爷,书砚今儿唱压轴,已、已经唱完了。"班主弓着腰,说话都打起了结,紧张得不停点头。"压轴?他不是你们戏班的头牌?""是、是的,爷。
""从古至今,哪有头牌唱压轴的道理!你们到底捧的是哪个角儿?"段羽朗越说越气,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"爷您消消气,要不先听听这出《昭君出塞》?这是我们李老板的拿手好戏……"班主对着军阀终究是发怵,说话带着几分讨好。
可段羽朗根本没接他的话,只将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,刺耳的碎裂声刚落,他往桌上扔了块大洋,就气冲冲地走了。
班主望着段公子离去的背影,长叹一口气,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。
这种不满不止段公子有,大轴换成《昭君出塞》后,不少戏迷也不买账,沈书砚的压轴戏一唱完,人就走了大半。第二天班主就改了回来,大轴重新换成沈书砚的《盗御马》,还排了出《空城计》当压轴安抚戏迷。
李芳霞的《玉堂春》被安排在早轴,戏迷们照样叫好,可李芳霞只觉得自己吃了大亏,胸口始终堵着一股气。"班主,您花钱请我过来,总不是让我来唱早轴的吧?"李芳霞对着镜子擦去唇上殷红的胭脂,镜中映出身后老班主的身影。班主也是左右为难,他与李芳霞的戏约还有四天,给她安排大戏吧,戏迷不买账,何况还有段公子那边压着。"李老板您就再忍忍,书砚在这儿唱了这么久,戏迷们只认他的《盗御马》,我实在是没法子啊。"李芳霞皱紧眉头,满脸不情愿:"我原先还以为这边的戏迷懂行,没想到天天听《盗御马》也不腻,早知道这样,我当初就不该来。"老班主也不想自己花的钱打了水漂,连忙劝道:"不如这样,李老板,明天咱们大轴唱《霸王别姬》,您和书砚一起搭台,您看可行?"李芳霞重重把手里的妆粉盒往桌上一搁,满是不满,最终还是点头应了。
班主去找沈书砚时,刚进大院就看见段羽朗正坐在院里的凳子上,静静听着曲儿,沈书砚站在一旁唱《永乐大典戏文三种》,一人分饰三种截然不同的生角,半点不露怯,反倒唱得游刃有余。老班主忽然想起,当年他带着戏班南下时,沈书砚还不是全福班的人,那时戏班的头牌正是个生角。某天深夜,浑身是血的沈书砚敲响了戏班的门,说全家都被杀害,只剩他一人逃亡,还说自己什么戏都能唱,想在戏班谋条生路。当时戏班正好缺个净角,老班主心一软,就留下了他。
老班主站在房外听着,其实沈书砚的嗓子更适合唱生角,清亮又通透。等沈书砚唱完,段羽朗站起身,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,凑到他耳边轻声说:"书砚,夜深了,天凉,别冻着。"沈书砚淡淡笑了:"真怕我冷,你就不会让我在这儿给你唱一晚上的戏。"段羽朗知道自己理亏,扶着沈书砚坐到凳子上,一边嘟囔着:"我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听戏,结果看见你的大轴被换了,气不过就来找你了。""这不已经换回来了?你也没去听戏,反倒赖在我这儿。再说,李老板毕竟是班主花钱请来的,你这样让她下不来台,最难做的是班主。""可我只想听你的戏,别人的我一句都不想听。""那这样,明天我跟班主说,我和李老板一起唱《霸王别姬》,你就别再为难班主了。"段羽朗撇了撇嘴,有些犹豫,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。老班主在门外听着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当年戏班原先的头牌跑了,沈书砚二话不说就接了担子,从没跟他提过要换角儿,又赶上净角挑大梁的风潮,自己就让他一直唱净角。
可沈书砚明明更适合唱生角。从沈书砚进全福班开始,老班主跟他商量的事,他从来都是一口应下,没有半分推辞。自己真是亏欠这孩子太多了。
老班主正想着,房门突然开了——原来是夜深了,段公子该走了。段羽朗离开后,沈书砚看见站在门外若有所思的老班主,眼眶似乎还泛红,不由得有些疑惑。"您这是怎么了?""哦,哦,书砚,这是今天的戏票钱。之前李老板说一张票涨五分钱,今天的票钱就多了些。"老班主递过来一个油纸包,里面还包着段羽朗昨天留下的那块大洋,他琢磨了半天,觉得这钱该给沈书砚。沈书砚接过钱,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大洋。"班主,这是……?""哦,这是段公子留下的,我寻思着,还是给你吧。""羽朗?他为什么要留这个?"沈书砚更不解了。班主支支吾吾半天,才艰难开口:"是这样,前几天段公子来听戏,见李老板唱大轴,一气之下扔了这块大洋就走了。我想来想去,这钱我不能要,就给你了。"沈书砚哪里不知道段羽朗是在耍小孩子脾气,叹了口气:"罢了,这大洋我过些日子还他吧。""唉,唉,好嘞。那你要是没别的事,我就先走了。"班主实在觉得自己留在这儿尴尬,急急忙忙就要走。
沈书砚看着班主转身要走,思索了一下,开了口。"班主,我看李老板戏唱得好,大家都喜欢,我也想沾沾光,明天想和李老板一起唱《霸王别姬》,您看行吗?""诶好,好,我这就去跟李老板说。那书砚你先休息吧。"班主连忙点头答应。"嗯。"第二天,沈书砚和李芳霞合作的《霸王别姬》博了个满堂彩,全场叫好,段公子也觉得十分精彩。
三天后,李芳霞知道自己在这儿捞不到好处,戏约一到期就回邻水县了。
走的时候,戏班的人都来送她。李芳霞坐上车后,打发走了所有人,只留下老班主。"这些天多谢您照顾,我也不说什么日后报答的话,往后能不能见面都不一定。"李芳霞从车窗递出一张纸。"索性跟您说句实在的,过些日子,我们邻水县的六爷要来武胜过六十大寿。""这是?"班主接过纸,满眼疑惑。"这六爷向来贪恋美色,男女不忌,尤其喜欢戏班里的角儿。您要是想保住这戏班,就只有这一个法子,不然就走,走得越远越好,您自己琢磨吧。"李芳霞摇上了车窗。
班主看着李芳霞的车走远,打开了手里的纸。纸上画着一位正在台上唱戏的旦角。
班主抖了抖手里的纸,转身回了戏班,不经意间落下两行清泪。
这之后的半个月,戏班一切如常,唯独段公子没再来过。"管事的呢?有没有管事的?"这天早上,戏班的人还在休息,门外传来几声尖利的叫喊。"唉!唉!"老班主急忙套上衣服跑出来,"这位爷,您这是,有什么事?"老班主面前站着个青壮男子,挺着胸膛,鼓着肚子,扔给老班主一串大洋。
"我们六爷今晚要在你们这儿过寿,这是定金,好好表现,表现好了今晚还有赏。"老班主吓得冷汗直冒,哆哆嗦嗦接过那串大洋,弓着腰不停点头。青壮男子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了。沈书砚刚穿戴好出来,就看见老班主弓着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串大洋,前面还有个男子离去的背影。"班主,这是怎么了?"他扶住老班主,才发现老班主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。老班主回头,神色异常地看着沈书砚。刚睡醒的沈书砚还没来得及上妆,卸了浓妆的脸反倒凸显出原本的骨相优势,一双含情眼就那么望着他。
真漂亮。老班主忽然反应过来,无论是嗓音还是容貌,沈书砚都绝对称得上万里挑一。
男女不忌。愣了一会儿神,老班主突然瞪大了眼,急匆匆就要往屋里走。"书砚,去把大家都叫起来,快!""班主,到底怎么了?""咱们得离开这儿,越快越好,快!"沈书砚见老班主神情紧张,知道不该多问,急忙跑回去把大家都叫了起来。
戏班的人收拾东西向来麻利,没到晌午就把东西都收拾好了。
老班主打开门招呼大家走时,早上那个青壮男子又出现在门口。他身后,跟着遍体鳞伤的李芳霞。"老班主,我们六爷愿意在你们这儿过寿,是你们的福气,还是老实点好。别像我们这猫儿,不听话,在六爷眼皮子底下犯事。"他说着,一鞭子抽到李芳霞身上,李芳霞被打倒在地,发出的声音粗哑难听,和从前判若两人。"班主,今晚的戏安排好了吗?六爷快到了。"青壮男子收好鞭子,拎着李芳霞离开了。
戏班众人赶过来时,只看到一身冷汗的老班主,还有门前地上李芳霞留下的血迹。
"班主,我们该怎么办啊?"戏班的二牌千菁是班主的侄女,也是戏班唯一的旦角,年纪还小,遇到这种事早慌了神,瘪着嘴快要哭出来。老班主安抚地摸了摸千菁的头,招呼大家回屋。"别慌,咱们正常准备就好。都回屋,准备今晚的戏。"
"等所有人都回了房间,沈书砚去了老班主的屋子。"班主,您应该有事找我吧?"沈书砚早就发现了老班主的异常,最近几日老班主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。"书砚……"他很是纠结,最终还是将李芳霞说的事情告诉了沈书砚,"小菁的父母是为了革命牺牲的,我……我实在没有办法,把她交出去啊!"沈书砚看着班主这般模样,走上前去,搀住了老班主略微有些不稳的身体。"班主,今晚的戏,我来唱吧。"夜晚,六爷带着一众家仆前往全福戏班儿听戏。千菁正在后台化妆,今晚是她的《盘丝洞》大轴。女孩面对着铜镜描眉,一边描着,一边忍着泪,眼周画好的妆面被泪珠晕开,微微低头,一颗掺着几分水色的泪珠掉落到桌面上。沈书砚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。"千菁?"女孩儿闻言抬头,看见了沈书砚,泪水便如洪水猛兽般落下。"书砚哥……"沈书砚拍了拍她的肩,轻声道:"你回去吧,今天我唱。"外面戏台已经搭好,锣鼓喧天,唱早轴的老生一嗓子吼冲天,气氛渲染得十分到位。千菁换了身衣服打扮成戏台的杂工,帮忙敲锣。等到大轴戏,一身戏服的沈书砚上台,摆好身段开口,开口便是惊艳。老班主也没想到沈书砚的嗓子这么绝世,虽不甜美,却清脆不乏英气,正与他唱的这出《夺锦标》甚是相称。然而六爷的表情却千变万化,最初的欣赏,后续的眉头紧皱,到最后的释然并酝酿着未知的情绪。千菁注意着六爷的表情变化,愈发心里打鼓,站在一边双腿发抖。老班主也注意到了六爷的表情,站在后台纠结了很久,走上前去拍了拍千菁的肩。后者身子一抖,直接"啊!"一声叫了出来。六爷听到一边有女孩的尖叫,注意力瞬间被转到那边,站起身来准备朝那边走去。沈书砚正好唱完《夺锦标》,见事态不对,没等什么便就着自己厚重的戏服再次张了口。正是那出李老板一举成名的《贵妃醉酒》,原先清脆凌厉的嗓音变得甜蜜细腻,竟唱的比李芳霞还要好听上几分。六爷被这出戏吸引,便又坐回来听戏。沈书砚一双含情眸就这么远远望着六爷,直要把他的魂儿勾过来。老班主借这个机会塞给千菁一封信。"后门门口有车,去找段公子,把这个交给他,请他来救书砚。"小姑娘知道自己做错了事,点了点头便快速朝后门跑去。老班主抹了抹头上的汗,只怕是这下,沈书砚在劫难逃了。待沈书砚这出《贵妃醉酒》唱完后,六爷趁着沈书砚卸妆的空子把老班主叫过去,美其名曰:"唱得不错,要赏。""老头,我们六爷说今晚这戏唱的很不错,他很开心,要赏你们五百大洋。"青壮男子揪着老班主的衣领。"谢……谢谢六爷。"老班主点头哈腰。"不用急着谢,还有更多的。我且问你,你们这头牌花旦姓甚名谁?何方人士?"六爷盘腿坐在椅子上。老班主哆哆嗦嗦答道:"回,回六爷。我们这头牌叫,叫书砚,是……是个戏班儿收留的孤儿。""哦,书砚啊,这名字不错。"六爷给身后的人抛了个眼色。"这样,我瞧她甚是喜爱,不知老班主能否给我老六一个面子,让我带走她?事成之后另有五百大洋。"六爷把盘着的双腿放下来,身子前倾,看着弓着身子的老班主,好像很感兴趣一样。老班主"扑通"一声跪下了,汗流满头却也不敢擦擦,只是支支吾吾:"这…这……""怎么?不想让我带走她?我知道,她一个头牌在你们这儿是很重要的。这样,我再每月给你二十大洋,行不行?若是她在这唱一月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吧?"班主只能勾着腰:"是,是。""怎么,还不想让我带走她?"六爷似乎有些生气,站起身来,"小四,动手!"那名为小四的青壮男子两手架着老班主把他架起来。"今天这人我是必须带走,如果你乖乖配合,拿了钱走,咱们合作愉快,如果你再这么不配合,我就只能用一些手段来让你配合了。"六爷话音刚落,小四便蹲下抓住老班主的两只脚,往后一扯。老班主脸朝地磕了个狗啃泥,门牙断了半颗,却无力反抗。"老兄,你说你这是何必呢?你就同意了,你得钱,我得人,咱俩是双赢呢,又为什么要闹得这样难看呢?"老班主没回答,只是用力抬着头一双眼睛瞪着六爷。六爷吃了闷气,动了动手指,小四便把老班主的两只脚抬起来,来回拖动。老班主的脸与地面摩擦,不一会儿便在地上留下了血迹。"你若是还不同意,今儿个我就只能逼你就范了。""六爷手下留情!"小四还没来得及动作,沈书砚便从屋里赶了出来。六爷做了手势让小四停下。"六爷这是做什么?班主年纪大了,难免舍不得身边人,六爷您就别为难他了,我跟您走就是。"六爷上下打量着沈书砚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