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错位楔子
手机嗡鸣震颤的瞬间,我正捏着颗饱满的草莓往时锦州唇边送。
他立在我家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,腰上松松垮垮系着条碎花猫围裙——还是我硬逼他戴的,理由说得理直气壮:“男朋友给女朋友做饭,就得有这份仪式感。”
那张素来清隽冷冽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抵触,薄唇抿成一道直线,殷红的草莓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,刺得人眼睛发紧。
“甜不甜?”我笑嘻嘻地凑上前,故意把指尖沾的果汁蹭在他挺括的衬衫领口,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。
时锦州垂眸盯着那片红痕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:“沈鹿溪,你闹够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我答得坦荡,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草莓,“你今天要是不把这顿饭做完,我就——我就把去年你喝醉酒抱着马桶哭的视频,全发到朋友圈去。”
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我知道他烦我。
时锦州这个人,全身上下都刻着“别靠近我”四个字,偏生我硬生生把他从遥不可及的神坛拽下来,逼他做了我一年男朋友。
他那些朋友背地里都叫我“女土匪”,说我“拿救命之恩道德绑架,厚着脸皮赖上人”。
这些我都清楚。
可那又怎么样?我救过他的命,这是他欠我的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没在意,一边盯着他切菜,一边漫不经心地划开消息。
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归属地,没有备注。
「那天你救的人是我,不是时锦州。」
我的手指猛地顿在屏幕上。
只有这一行字,简洁得像把淬了冰的刀,半分温度都没有。
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,附了张照片。
我点开。
画面里是条狭窄的老巷,路灯昏黄朦胧,地面积水映着碎光。一个穿白连衣裙的女孩蹲在地上,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人——是时锦州?
不,不是。
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女孩的脸上。
那是我。
三年前的夏天,七月十七号,巷口烧烤摊的油烟飘得满巷都是,蚊子在耳边嗡嗡打转,我蹲在血泊里,双手死死按着一个陌生人的伤口,对着手机嘶吼“快叫救护车”。
我救的那个人,脸上全是血,根本辨不清五官。
后来警察赶到,伤者被抬上担架,我在笔录上签了字,浑浑噩噩地回了家。
第二天,时锦州的父亲带着他登门道谢,说我救的是他儿子。
时家人说他后背和手臂被砍伤,失血过多,送医及时才捡回一条命。
我当时信了。
时锦州站在他父亲身后,脸色苍白,眼神疏离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
我以为他是受了惊吓,或是本就性格冷淡,没往心里去。
可现在这张照片明明白白地告诉我——那件染血的白T恤,领口有个很小的破洞。
我记得这个洞,因为当时我低头按伤口的时候,还留意到了,心里还嘀咕这人衣服破成这样怎么不换一件。
而时锦州,永远穿得一丝不苟。
我抬眼望向厨房里的时锦州。
他正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油锅,刺啦一声,油烟瞬间升腾起来。
他动作利落,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我家狭小的厨房里,显得既委屈又违和。
侧脸线条冷硬,睫毛却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像是画上去的。
这个人,被迫给我做了一年男朋友。
我逼他陪我看电影、逼他给我送花、逼他在朋友圈发合照、逼他穿情侣装、逼他每天说晚安。
我甚至在他朋友面前故意吸红他的脖子,逼他带着痕迹出门,就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。
这一年,我用救命之恩这根绳子,把他拴得像条狗。
而此刻,有人告诉我——我拴错人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
第三条短信:「他叫陆沉舟,现在还在找你。」
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,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。
心跳声大得像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时锦州端着一盘青椒炒蛋转过身,看见我的表情,微微皱眉: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我飞快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那个……你别做了,你不是约了许芸吗?”
时锦州眼神一闪,那种看穿一切的冷淡让我心虚得想钻地缝。
他放下盘子,擦了擦手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你又想做什么?”
这个“又”字用得绝妙。
过去的三百六十五天里,我作过无数次妖。
比如半夜打电话说胃疼让他来送药,其实是想看他穿睡衣的样子;比如下雨天故意不带伞,让他从城东开车到城西接我,其实是想看他着急;比如他朋友聚会的时候,我故意当众亲他,看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,心里又疼又爽。
我现在特别想穿越回昨天的自己面前,狠狠扇她两个耳光。
“没做什么。”我笑着把时锦州往门口推,手忙脚乱地从衣架上扯下他的外套塞进他怀里,“怕你来不及了,赶紧出门吧,别让人家姑娘等。”
时锦州被我推到玄关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一米八七,我一米六三,他低头看我的时候,我需要仰起整个脑袋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连厌恶都淡了,只剩下一种让我慌得不行的东西。
那好像是一种——如释重负。
“沈鹿溪。”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,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什么真的假的,快走快走!”我的手心全是汗,推着他精瘦的腰往门外推,“你再不走我就反悔了啊!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嘲讽的那种笑,是很淡很淡的、像是叹息一样的笑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,转瞬即逝。
时锦州笑了。
我逼他一整年,他都没对我笑过。
现在他要走了,他笑了。
我的眼眶突然酸得不行,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。
我用力把他推出门外,砰地关上门,反锁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我靠着门板滑坐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手机又亮了。
不是短信,是时锦州发来的微信。
只有一句话:「围裙我解下来放在鞋柜上了。」
我猛地回头,看见玄关鞋柜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围裙。
那条围裙是我专门买的,卡通图案,上面印着一行字:“全世界最帅的煮夫”。
我逼他每次来我家做饭都要穿,他每次都不情不愿,围裙带子系得松松垮垮,像是在敷衍我。
现在他把它叠好了。
不是为了下次再用,是为了干干净净地还给我。
我盯着那条围裙看了很久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手机又开始震。
陌生号码的第四条短信,这次是一串地址:「陆沉舟住在城西,苍梧路17号。」
屏幕上最后还有一句话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我的神经:“他等了你三年。”
我把手机砸进沙发里,蜷缩在玄关的地板上,哭得浑身发颤。
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,巷子里很暗,路灯坏了一盏,我拎着烧烤往家走,听见垃圾桶后面有动静。
我以为是野猫,走近了才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,浑身是血,呼吸声像破风箱。
他半睁着眼睛看我,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我蹲下去,闻到浓烈的铁锈味。
我说:“你坚持住,我已经叫救护车了。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
我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上全是血,黏糊糊的,凉得不像活人。
但我没松手,一直握着,直到救护车的蓝光在巷口亮起来。
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眼睛——很黑很亮,像深冬的夜空,没有星星,却深得能把人吸进去。
我一直以为那双眼睛是时锦州的。
不是的。
时锦州的眼睛是冷的,像冰面下的湖水,好看但没有温度。
而那双眼睛里有火。
在他昏迷之前最后看向我的那个瞬间,那点火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烧穿。
我记了三年的眼神。
原来我记错人了。
我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翻出最底下压着的一个鞋盒。
盒子里装的不是鞋,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:电影票根、奶茶杯套、便利贴、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照片。
照片是我让时锦州的朋友拍的,他站在我家阳台上,逆光,看不清表情。
我逼他摆了个比心的手势,他僵得像棵圣诞树,朋友们在镜头外笑成一团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三秒,把它翻过去。
然后我从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三年前的医院病历复印件,我留着以防时家不认账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伤情描述:背部刀伤,左前臂肌腱断裂,失血性休克……患者姓名那一栏,写的是三个字。
不是时锦州。
是陆沉舟。
我蹲在衣柜前面,把病历纸翻来覆去看了五遍,确认自己没有眼花。
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急诊科的医生写得用力,圆珠笔在病历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。
陆沉舟,二十二岁,刀伤,输血800cc。
时锦州的父亲当时是怎么说的?
他说:“这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吧?谢谢你,谢谢你,我们家锦州差点就没了。”
我当时觉得奇怪,救人的是我,为什么他认人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?
现在想来,他根本没有认错。
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躺在急诊室里的是陆沉舟。
但他告诉我那是时锦州,然后把自己的儿子推到我面前,用一个假的恩情,换走了我一整年的真心。
时锦州也知道。
他全程都知道。
所以他不感恩,不感动,不心动。
他只是在应付一场交易,用一年的时间,还清一笔不属于他的债。
而我像一个傻子一样,把所有的喜欢、所有的热情、所有的蛮不讲理的占有欲,全部砸在了一个错的人身上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短信界面,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四句话。
我想问对方是谁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打出去。
不重要了。
我穿了一件外套,拿上钥匙,出了门。
凌晨一点的城市很安静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叫了辆车,跟司机说:“去城西,苍梧路。”
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看了一眼时锦州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。
「围裙我解下来放在鞋柜上了。」
我把聊天记录删了。
然后把他的微信也删了。
不是赌气,是真的觉得——不需要了。
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倒放的烟花,像逆流的时间。
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时锦州的时候,他站在他父亲身后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眉毛。
他父亲推了他一把,说“快谢谢沈**,她救了你”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我当时心想:好帅啊。
多可笑。
我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和一双不属于他的眼睛,爱上了错误的人,用了一年时间,把尊严碾碎了喂给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应我的人。
而现在,真正的救命恩人,正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等了我三年。
三年。
我算了一下,是一千零九十五天。
他为什么要等我?
他等的是我这个人,还是那双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?
车子拐进苍梧路,街道变窄了,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,树影婆娑。
十七号是一栋灰色的独栋小楼,二楼亮着一盏灯。
我站在楼下,仰头看那扇窗。
窗帘没拉严实,透出一小截光,像一条细细的河,从黑暗的房间里流淌出来。
手机忽然又震了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,第五句话:“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。那天巷子里太暗了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,凉凉的。
我抬起头,二楼那扇窗的窗帘忽然被拉开了一角。
有人站在窗后,逆着光,看不清面容,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。
他好像在往下看。
在看我。
我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。
但他此刻在看什么?
凌晨一点十四分,一个陌生女人站在他家楼下,仰头望着他的窗口。
他会怎么想?
我把手机攥在手心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楼上那个人影停了几秒。
窗扇随即被推开了。夜风顺着窗口灌进去,将窗帘掀起一角,室内的灯光随之泄出。我看清了他的脸。那一瞬间,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这张脸与时锦州那种冷冽精致、令人仰望的俊美截然不同。他的轮廓更瘦削,棱角更锋利,眉眼间蒙着一层沉沉的、令人窒息的阴郁。他立在灯光下,整个人宛如一柄未入鞘的刀。他的左臂上横着一道长长的疤,从腕骨一直蜿蜒到小臂中段,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,像一条蛰伏的蛇。那是三年前的刀伤。他沿着这道疤的印记,在深夜里等我。而我刚才,亲手将另一个男人推出了家门。他望着我。我望着他。隔着三层楼的高度,隔着三年的光阴,隔着一场荒唐的错认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被夜风送得很远。“你是谁?”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我想说:我是救你的那个人。我想说: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我想说:等会儿再跟你解释,先让我把眼泪擦一擦,太丢人了。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因为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。这次不是那个陌生号码。是时锦州发来的。「沈鹿溪,许芸九点就走了。我一个人在东湖边坐到现在。」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」「这三年,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,是真的喜欢我,而不是因为那份恩情?」风吹得我眼睛生疼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,又抬头看向三楼那个逆光伫立的身影。他还在等我的回答。我一只手攥着手机,另一只手的指尖冰凉,站在两个男人之间,仿佛伫立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十字路口。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着三条截然不同的路。一条通向过去一年的荒唐。一条通向三年前的那个夜晚。还有一条,通向明天——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只知道此刻风很大,夜很凉,而我欠两个人的答案,都还没说出口。(楔子完)
第一章 苍梧路17号
我叫沈鹿溪,二十六岁,是一名宠物医院的护士。我的生活在一小时前彻底崩塌,又在十分钟前以一种荒诞的方式重新拼接起来。苍梧路17号的窗户打开时,我看见了陆沉舟的脸。那瞬间的感受难以言喻——不是心动,不是心疼,更像是一种迟了三年的“确认”。哦,原来是你。原来一直都是你。但陆沉舟对此一无所知。他立在窗后,逆着光,声音从高处落下,带着深夜特有的低沉与沙哑:“你找谁?”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我想说“我找你”,想说“三年前在巷子里救你的人是我”,想说“我被人骗了一年,现在才找到你”。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斟酌,可真到要开口时,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因为太荒唐了。“我……”我清了清嗓子,声带像生锈的铁片,“我走错路了。”话刚出口,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走错路?凌晨一点多,你站在人家楼下,仰着脖子看了五分钟,然后说走错路?果然,楼上的人沉默了三秒,随后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知道现在几点吗?”我知道。我尴尬得脚趾都能在鞋底抠出三室一厅。正琢磨着怎么圆谎,二楼窗边的单元门突然“咔嗒”一声——电子锁开了。陆沉舟从门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那道狰狞的疤。脚上是一双深灰色拖鞋,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悄无声息。他走得很慢,像刚从病榻上起身的人,浑身透着一股疲惫的沉静。但那双眼睛与他的气质截然不同。很亮,像深冬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,冷冽而坚定,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。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脚步。我们之间隔着约一米的距离。足够我看清他眼下的乌青、唇边未刮净的胡茬,以及毛衣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的一小截锁骨。他比我高,却没有时锦州那么高。时锦州一米八七,他大概一米八三、八四的样子,身形更单薄些,肩膀却很宽,把毛衣撑出了好看的轮廓。“你说走错了路。”他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味,更像是在陈述事实,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可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分钟。”他怎么知道我站了七分钟?除非他一直站在窗边看着我。我的心脏猛地一跳,这个认知让我后脑勺发麻。“我……”脑子飞速运转,“我朋友住在这附近,我记错门牌号了。”陆沉舟没有追问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上。我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外套衣角,把布料拧成了麻花。他看了两秒,又将视线移回我的脸上。“外面冷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要我帮你打电话给朋友吗?”这是什么路数?正常人难道不该怀疑、警惕,或者直接关门回去吗?他为什么要帮我打电话?这人是真善良,还是另有所图?不对。三年前他能被人砍进医院,说明他的生活本就带着某种危险。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对深夜出现在自家楼下的陌生女人保持警惕吗?我忽然想起那条短信的内容——“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。那天巷子里太暗了。”对,他不认识我。在他眼里,我现在就是一个深夜在他家楼下站了很久的奇怪女人。而他选择的方式是走出来,问我需不需要帮助。这人的心肠是不是太好了点?“不用了。”我摇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……我现在就走,打扰了。”转身太急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哭了。”我愣住了。手背胡乱蹭了蹭脸,果然是湿的。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哭了。或许是看见他走出来的时候,或许是听见他说“外面冷”的时候,也或许是意识到这个我等错了三年的男人,其实就在这座城市里,在一条我从未来过的街上,独自生活了三年。三年。他一个人。我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,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砍,不知道这三年他过得好不好。但我知道,那种被人遗忘在黑暗里的滋味。因为这一年,我也尝够了。我背对着他站着,肩膀微微发抖。我想告诉他一切,想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已经搞砸了一段关系,不想再把另一段关系建立在“恩情”这种可笑的东西上。“我没事。”我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,“谢谢您,晚安。”随后我加快脚步走向路口。走了十几步,身后传来单元门关上的声音。我没有回头。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。冰箱上贴着时锦州炒的那盘土豆丝,我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去的,不知为何一直没扔。盯着那盘凉透的土豆丝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倒进了垃圾桶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陆沉舟站在窗前的画面。还有时锦州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。「这三年,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,是真的喜欢我,而不是因为那份恩情?」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?一开始接近他,确实是因为那份恩情。我觉得自己救过他的命,他欠我的,我对他做什么都理所应当。可后来呢?后来我开始记住他喜欢喝美式不加糖,记住他下雨天膝盖会疼,记住他看书时喜欢用手指摩挲书页边角。我开始在意他看我的眼神,在意他从不说“我喜欢你”,在意他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。我逼他做我男朋友的时候,以为自己赢了。可实际上,每一次他露出厌恶的表情,我的心都会疼一下。疼着疼着就习惯了。我告诉自己,没关系,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,我救过他的命,他跑不掉的。一年了,我用最不堪的方式绑住一个人,还骗自己这叫爱情。现在想想,我喜欢的到底是时锦州这个人,还是那个在我脑海里幻想了三年的“救命恩人”的形象?我已经分不清了。或者说,我从来就没分清楚过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不想起床去看,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摸向手机。是时锦州发来的第二条消息:「你不用回我了。我大概知道答案了。」第三条:「这一年的饭,算我还你的。以后两清了。」我把手机扣在床上,蒙上被子。被窝里又黑又闷,像三年前那条巷子。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第三百六十五下的时候,我拿起手机,把时锦州的第二第三条消息也删了。然后是第四条。我删掉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。从“你好,我是时锦州”到“围裙我解下来放在鞋柜上了”,三百六十五天的对话,几万条消息,我一个手指点下去,全没了。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要找到陆沉舟。但不是以“救命恩人”的身份,而是以一个普通的、想要认识他的女人。我要用我自己的样子,重新站到他面前。不求他感激我,不逼他回应我,甚至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。我只是想让他知道——那天在巷子里握住他手的那个人,回来了。而这一次,我不会再认错人了。
第二章 一场有预谋的偶遇
第二天早上,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宠物医院。同事苏晚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被时锦州甩了?”第二句话是:“你哭过了?”第三句话是:“你吃错药了?”“你能不能盼我点好?”我把包砸在柜台上,有气无力地瘫进椅子里。苏晚端着一杯美式走过来,把杯子放在我面前。我下意识接过来喝了一口——苦得要命。时锦州喜欢喝美式。这一年跟着他喝了几百杯,我的味蕾都快被苦废了。“不喝了。”我把杯子推开,“从今天起,我喝拿铁,全糖,加奶油。”苏晚用一种“你终于疯了”的眼神看着我。我没搭理她,打开电脑开始查今天的预约。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另一个计划——昨晚睡前我查了陆沉舟。不是查他这个人,是查苍梧路17号那个地址。我用地图街景看了看,那附近有一家很小的社区便利店、一家早餐铺子、一个公交站台。从他那张脸判断,他的生活轨迹应该很简单。一个在家门口被人砍过的人,大概率不会去太远的地方活动。我决定去蹲点。不是跟踪,是见面。“偶遇”。“苏晚。”我忽然开口,“你说一个人如果救过另一个人的命,但那个人不知道,她该怎么自然地重新出现在对方面前?”苏晚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:“沈鹿溪,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?”“你就回答我。”她沉思了三秒:“装不认识,重新认识。”装不认识,重新认识。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咔嗒一声打开了我脑子里那扇锁了一夜的门。对。陆沉舟不认识我。在他眼里,我只是昨晚那个在他家楼下站了七分钟的奇怪女人。这张脸对他来说毫无意义,没有任何情感附加值。这反而是最好的起点。我不用背负“救命恩人”的包袱,不用看他勉为其难的感谢,不用像对待时锦州那样,用一份恩情去要挟一个人的感情。我可以像个正常人那样,慢慢地、自然地、小心翼翼地靠近他。如果他喜欢我,那是他的选择。如果他不喜欢,那也是他的自由。这一回,我不想再用绳子绑任何人了。
下午四点,我换好班直接打车去了苍梧路。
这条街比我预想的还要安静。老小区的梧桐树叶还没掉尽,阳光从枝桠间斜斜漏下来,在路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。十七号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在午后的光线下少了几分阴沉,一楼带个小院子,种着半黄半绿的不知名树木。
我站在街对面的奶茶店,点了杯全糖多芋泥加脆波波的波波奶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第一口下去,甜得我忍不住眯起眼。这一年灌美式灌得我都快忘了,奶茶原来能这么好喝。
我一边吸着脆波波,一边盯着对面十七号的单元门,活像只蹲在窗台上守株待兔的胖橘猫。
奶茶喝到一半,单元门开了。
陆沉舟走了出来。
他换了身装束:黑色连帽卫衣,深灰运动裤,脚上是双旧得看不出原色的帆布鞋。头发没梳,翘着一缕,像是刚睡醒或压根没打理。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,朝街这边走来。
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。
他走的路线——刚好会经过奶茶店门口。
大脑飞速运转:假装买东西?假装等人?还是假装——
“砰!”
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狠狠撞在身后的桌子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奶茶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,包括窗外恰好经过的陆沉舟。
他偏头看向店内,视线隔着玻璃窗与我撞了个正着。
我僵在原地。
他认出我了。那双黑眸里没什么波澜,只是脚步微微一顿,然后——
他推门走了进来。
门铃叮咚一响。
陆沉舟站在门口,逆着光,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了晃。他比我记忆中更瘦些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,唇色很淡,像长期没好好吃饭的人。
“你朋友住这儿?”他开口。
声音和昨晚一样,低沉平缓,不带攻击性,却让我莫名紧张。
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——他在接昨晚的话茬。
昨晚我说“朋友住这附近”,他现在是在问我找着人没。
撒谎最怕被人追着问。
“啊……她搬家了。”我尬笑一声,“我今天过来确认才发现。”
陆沉舟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杯子——芋泥波波,全糖,杯壁还挂着奶油。
“你很爱喝甜的?”他忽然问。
这是什么问题?
“嗯……我其实不喜欢苦的东西。”
说完我才意识到,这话带着某种莫名的隐喻。
不喜欢苦的东西。那我这一年到底在喝什么?
陆沉舟没接话,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。我瞥了一眼,袋子里是一盒速溶咖啡和一袋面包。
速溶咖啡。那种超市里最便宜、十几块钱一大盒的速溶咖啡。
一个带着刀疤、被人砍进医院的男人,住在灰楼里,吃最便宜的面包,喝最廉价的咖啡。
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“你——”我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陆沉舟付了钱,转身要走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顿了顿,偏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透亮,像深秋的湖水,表面平静,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涌。
“昨晚你哭了。”他说。
又是这句话。
“眼睛肿得厉害。”他补充,语气像在陈述医学事实,“可以冰敷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铃又叮咚一响。
我站在奶茶店里,攥着芋泥波波的杯子,看着他的背影沿人行道走远。卫衣帽子没戴,他在风里缩了缩脖子,看起来很冷。
我忽然想起——昨晚我站在他楼下时,他也是穿着拖鞋出来的。
凌晨一点,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楼下,他穿拖鞋就出来了。
这是不是说明,他根本没打算走远?或者说,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……要和我说话的准备?
这个念头让我后脑勺发麻。
我冲出奶茶店时,他已经拐进了十七号的单元门。
我没有追上去。
因为我的手机震了。
又是陌生号码——不是昨晚那个,是另一个。
「我是时锦州的朋友周也。时锦州昨晚出车祸了,在市第一人民医院。」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「不严重,擦伤。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。」
“所以你根本不欠我什么,从现在起,你自由了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他应道。
“可你方才说的那些——”
“是我亏欠你的。”他截过话头,“一整年的真心,半分都没少地全给了你,你不必还。”
我把床单攥得皱成一团。
“那位真正的救命恩人,”时锦州忽然开口,“你寻到了吗?”
我没作声。
“昨夜你在苍梧路17号楼下站了足足七分钟。”时锦州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我坐在东湖岸边时,有人给我发了张照片。”
我骤然抬头:“是谁发的?”
“不认得,那号码查不出归属地。”他说,“照片里你站在一栋灰楼前,仰着脸,二楼的窗开着,窗里站着个男人。”
那个给我发短信的匿名号码,竟也给时锦州发了照片?这人究竟是谁?他到底想做什么?
“时锦州。”我站起身,嗓音绷得发紧,“这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。三年前有人救了陆沉舟,是你爸出来顶的包,现在有人同时联系你我,发的全是——全是关于我和陆沉舟的事。”
“陆沉舟就是你真正救下的人?”时锦州问。
“对。”
“他如今在哪儿?”
“苍梧路17号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这就去找他。”
时锦州猛地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冰凉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这是他头一回主动碰我。
“沈鹿溪。”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你去找他,然后呢?”
然后如何?
然后告诉他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?然后像逼时锦州那样逼他做我男朋友?还是像正常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