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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北刚恢复意识,后脑勺就狠狠磕在红木椅背上,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。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——闹哄哄的人声、呛人的烟味、茶几上摊着的三好烟盒和堆得冒尖的瓜子壳。满满当当一屋子人,客厅少说挤了十五六个,老的少的都嗑着瓜子交头接耳,眼神齐刷刷往同一个方向飘。
林北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——皮肤粗糙,指节宽大,左手无名指套着枚旧金戒指。脑子里忽然“咔嗒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接上了轨,海量记忆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他叫林北,今年四十三岁,是江城市一家中等规模建材公司的老板,年入大几百万,在本地算得上中产偏上的水平。妻子钱芳,女儿林念,岳母周素琴。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——最要紧的是,他穿书了。
三天前,林北还是个天天996的互联网社畜,挤地铁的时候刷到一本叫《龙隐都市》的爽文,开篇就是烂大街的退婚戏码。男主沈洲是个修车厂小老板,被女方家族当众退婚羞辱,当场发誓此生再不回头。后来男主逆袭翻盘,手握的新能源专利估值数十亿,成了省级产业领军人物。而当初退婚的那家人,生意被赵家吞并,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,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女主林念从头到尾没敢说一句话,被家族逼着退了婚,最后嫁给了赵家公子赵锦年。婚后才三年,赵锦年赌博欠下巨债,把她的嫁妆全填了窟窿,最后她净身出户,孤零零窝在出租屋里,连沈洲的电话都不敢拨一个。书里那个叫林北的爹,全程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过。
现在,他成了这个窝囊爹。
“林北!你到底同不同意!”
一道尖锐的女声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。钱芳站在客厅正中央,手里攥着张纸,指甲都掐进了纸里,上面四个大字格外扎眼——解除婚约。她穿件暗红色羊绒开衫,脖子上挂着细金链,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还算不错,这会儿眉头拧成了结,嘴角往下垮着,鼻翼微微翕动。
“妈都跟我说了,赵家那边早就递了话,锦年对咱们念念有意思好久了。你倒好,还护着那个修车的?”
林北的目光越过钱芳,落到客厅的角落里。沈洲就站在那儿,二十六岁的年纪,个子很高,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,袖口卷到小臂,手上的机油印子没完全洗干净。他垂着头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右手攥着另一份退婚书复印件,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没说话,从进门到现在,一个字都没说过。
林北在书里读过这段情节,这个场景就是整本书的开端——沈洲就是在这一刻彻底心死的。他把退婚书塞进口袋,转身走出林家大门,从此再没回头。七年后他站在省城最高的写字楼里,手握估值八十亿的新能源产业集团,接受记者采访被问到“有没有遗憾”时,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四个字:“没什么遗憾。”
但林北记得,书里写那段的时候,沈洲的手在西装口袋里一直摸着个东西——是林念高中时送他的一个钥匙扣,五块钱的塑料玩意儿,他挂了整整十年。
“我说姐夫,你今天也太磨叽了吧?”钱芳的弟弟钱伟翘着二郎腿,嗑了颗瓜子把壳吐在茶几上,“沈洲这小子一个月能赚几个钱?修车厂能有什么出息?我跟你说,赵家那个锦年,他爸手底下八个楼盘,随便漏点出来都够念念吃一辈子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旁边的二婶接话,手上的金镯子晃得叮当作响,“小芳你也别怪你姐夫,他就是面子薄。沈洲那孩子……人是不错,可人不错能当饭吃?”
“人不错?”钱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,“啪”地把退婚书拍在茶几上,“人不错他就不该来高攀我女儿!他什么条件?住在城乡结合部铁皮棚改的修车厂里,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拿不出来!念念跟了他,后半辈子就去修车厂给他递扳手?”
亲戚们哄的一声笑开了。大舅笑,二舅笑,三姑妈也笑,表弟钱伟笑得最大声。他们笑的方向,全是角落里的沈洲。
沈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的后颈红了——是死死憋着、血往头上涌的那种红。
“念念呢?”林北开了口,声音有点哑。
客厅瞬间静了一秒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钱芳皱着眉:“念念在楼上,叫她下来干嘛?这事儿用不着她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,”林北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这是念念的婚事,她本人什么意见?”
“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!”钱芳拍着茶几吼,“我是她妈,我还能害她?”
“唯独你的意见不行。”
钱芳一下子愣住了。
林北走过去,弯腰从茶几上捡起那张退婚书。纸面上盖着林家的私章,右下角的签名栏空着——等着沈洲签字。
整间客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。二婶的瓜子卡在嘴边,钱伟翘着的二郎腿僵在半空。林北把退婚书举到眼前,从中间一撕两半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两半纸片叠在一起,再撕,成了四片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“婚事,我定了。”
钱芳的脸从白转红,又从红变青,嘴唇哆嗦了好半天,声音才从嗓子眼挤出来:“林北,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北转身看向角落里的沈洲。
年轻人抬起了头。那双眼睛——林北在书里见过无数次对它的描写,原著里用了个词叫“沉默的火”。可此刻,那里面没有火,只有一层薄冰,薄得一碰就碎的那种。冰下面藏着什么,林北再清楚不过。
他走过去,拍了拍沈洲的肩膀。隔着工装外套,能摸到肩胛骨硬得像块铁。这小子的肌肉是实打实练出来的,不是健身房那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。
“我没疯,”林北说,“是你们眼瞎。”
客厅彻底炸了锅。十几张嘴同时开口,叽叽喳喳的声浪震得吊灯都好像在晃。二婶的茶杯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脆响,钱伟从沙发上弹起来,指着林北:“姐夫,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
“我滴酒没沾。”
岳母周素琴一直坐在主位上没出声,这会儿终于放下了茶杯。她六十七岁,烫着一头老年卷,戴副金边老花镜,说话不紧不慢:“小北,我知道你面子薄,当着外人的面撕退婚书,觉得对不起沈洲那孩子。但做人得看大局。赵家的条件你又不是不清楚。”
“妈,赵家的条件我很清楚。”
“那你还犟什么?”
“因为赵家的公子,配不上我女儿。”
周素琴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沈洲,”林北转向年轻人,“今天先回去。过几天我请你吃饭,咱爷俩单独聊。”
沈洲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那三秒里,他的眼神变了好几个回合——困惑、戒备、试探,最后定格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点了下头,转身就走。皮鞋底踩在瓷砖上,每一步都沉得很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,钱芳冲上来揪住林北的袖子:“林北!你给我说清楚!你到底抽的什么风!”
“该说清楚的,不是我。”林北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,“你去问问你弟弟,赵家的条件是谁给你递的话。”
钱伟的脸色变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正常: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赵家是看上念念了,找我问问情况,我能不帮忙?”
“帮忙?”林北看着他,“你收了赵家多少好处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周素琴敲了敲桌面,“今天先到这儿,都散了。小北,你冷静冷静,别犯糊涂。”
亲戚们面面相觑,窸窸窣窣地往外走。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,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——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?
林北根本不在乎。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:书里的剧情线已经被他踹歪了。沈洲没签退婚书,没转身就走,也没说出那句“从今以后,林家的事跟我无关”。
蝴蝶的翅膀,已经扇动了第一下。
接下来的事,不会再完全照着原书走了。但有些东西变不了——比如赵锦年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,比如沈洲的新能源专利真的价值连城,再比如……
林北把视线转向楼梯口。林念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,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,只露出一只手抓着栏杆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她在发抖。
“念念,”林北放软了声音喊她,“下来。”
林念慢慢走下楼梯。二十三岁的姑娘,扎着马尾,穿件白卫衣配牛仔裤,素着脸,眼眶红红的,睫毛还湿着。她走到林北面前,抿了抿嘴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“你妈和你外婆说的那些话,你都听见了?”
林念点头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沉默了好半天,她的声音细得像根线:“爸,你不用为了我跟妈吵架……如果、如果退婚真的对家里好——”
“停。”林北打断她,“我问的不是对家里好不好。我问的是,你想不想跟沈洲在一起。”
林念猛地抬起下巴。她的眼睛里,有和沈洲一模一样的东西——一层薄冰,冰底下压着一团憋了很久的火。
“我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我想。”
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带着回音。
林北笑了:“那就行了。你爸虽然本事不大,但这点家还做得了主。”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头顶。
林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把抱住林北的胳膊,脸埋在他袖子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林北站在原地,感受着胳膊上那片温热的湿意,脑海里闪过原书的结局——林念一个人蜷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,身边只有一台用了五年的旧手机,通讯录里沈洲的号码被标注成了“已删除”。
不会了。这一次,他绝不会让这个结局发生。
当天晚上,钱芳摔了三次卧室门。第一次摔的时候,门框上的全家福都震掉了,玻璃碎了一角。
“你今天让我在全族人面前丢尽了脸!林北!当着我妈的面,你说我眼瞎!”
“我说的是他们眼瞎,没指名道姓。”
“一样的!”钱芳拽开衣柜,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,“我告诉你,要么你跟沈洲说清楚退婚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怎样?”
钱芳把一件羊绒衫甩进箱子,转身瞪着他:“要么我回娘家,你自己跟你那个好女婿过日子去。”
林北靠在床头,双手抱胸,脸色平静得很:“赵锦年的底你摸过没有?”
“什么?”
“赵锦年,你说赵家条件好。你知不知道他大学因为什么被劝退的?”
钱芳的动作顿了一下,嘴角撇了撇:“那是人家年轻时不懂事——”
“他大三把室友打伤了,因为人家女朋友拒绝了他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都是传言——”
“不是传言。我朋友在派出所查过的。”
这是林北随口编的。原书里赵锦年的黑历史在第六十三章,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。他哪有什么派出所的朋友,他有的是原书作者给的“上帝视角”。
钱芳的脸色有点动摇,但很快又强撑起来:“就算是真的,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人家现在改了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改了?因为他开辆保时捷来接念念吃饭?因为他送了你一个LV的包?”
钱芳的手僵在半空。
林北看着她的眼睛:“钱芳,那个包多少钱?”
“……两万八。”
“买你女儿的后半辈子,两万八。你觉得这买卖划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听我把话说完。”林北坐直身体,“沈洲这个人,我比你了解。他的修车厂是小,但他手里有东西,你看不见的东西。你给我三天时间,三天之后,你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念念的人。”
钱芳盯着他看了很久: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行李箱“咔哒”一声合上了。钱芳拉着箱子走到门口,停下来没回头:“三天之后你拿不出证据,退婚书我自己写。”
门又摔上了,这是第三次。
林北一个人坐在卧室里,盯着地上碎掉的全家福相框。照片里的四个人,是女儿五岁那年在公园拍的——阳光下,一家人笑得整整齐齐。可那个笑着的林北不是他,他是个穿越者,这个家庭的真实温度,他只在小说里读到过。
不过没关系。既然穿来了,这盘棋他就得下好。
他打开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——原主通讯录里有个叫“老胡”的人,备注写着“城建局”。林北拨了过去。
“老胡?我是林北。对,好久没联系了,最近有个事想找你帮个忙……对,赵家,赵广发的儿子赵锦年……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想查点底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老林,你怎么突然查这个?”
“我女儿的事。”
“行,我帮你问问。不过赵广发这人在本地还挺有能量的,你别闹太大。”
“放心。我只是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林北又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一条条把原书里赵锦年的黑料按时间线列出来:大三打伤室友——有;毕业后赌博欠债被父亲擦了三次屁股——有;名下两家公司都是空壳——有;和女方结婚的真实目的是看中对方家族的建材供应链——有。
最后一条,林北写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:“婚后第二年,赵锦年将妻子嫁妆变卖,用于偿还地下赌债。妻子报警,被赵广发压下。”
这一段在原书里,是林念嫁给赵锦年两年后发生的事。林北的拳头攥紧了——绝不会有那一天。
接下来两天,钱芳搬回了娘家住,林念天天泡在学校图书馆不敢回来,整个林家像一锅端了火的粥,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早就糊了。
消息传得飞快,“林北不同意退婚”这事,在江城的亲戚圈子里转了个遍。林北的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。
二舅打来:“小北啊,你嫂子的意思你要想清楚,沈洲那孩子确实不太行——”挂了。
三姑妈打来:“北儿,你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念念想啊——”挂了。
连多年不联系的远房表叔都打来了:“听说赵家那边的意思是,只要念念嫁过去,赵广发愿意在你们公司采购上追加三成的量——”
林北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,扣在桌上。
全是利益。这帮人嘴上说着“为了念念好”,心里算的全是赵家的工程和订单。钱芳的弟弟钱伟就是那个牵线搭桥的——他自己的装修公司一直想攀上赵家的楼盘项目,卖侄女就是他递出去的投名状。
这些弯弯绕,原书里没写,但林北穿越之后,脑子里灌进来的不止是记忆,还有原主四十三年攒下的人情世故。这些人是什么货色,他一眼就能看穿。
第二天下午,老胡回了电话。
“老林,查到了,你坐稳。”
林北站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,关上门:“说。”
“赵锦年名下三家公司,两家是空壳,注册资金实缴率不到百分之十。第三家叫‘锦鹏投资’,法人是他,但实际控制人是他爸赵广发。这家公司账上最近半年有几笔大额资金进出,去向不太干净……具体的我人手不够没法查到底,但有个线索给你——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赵锦年最近半年,每周去一次望江路。你知道望江路那条街上是什么吧?”
林北当然知道。望江路,地下赌场的聚集地。
“还有,你说的那个打伤室友的事,我查了当年的出警记录,确实有,调解结案,赔了八万块。出警记录编号我发你微信了。”
“够了。谢谢老胡。”
“老林,你打算怎么搞?赵广发那边——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挂了电话,林北坐在办公椅上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着。出警记录有了,赌场的线索有了,空壳公司的信息有了。但这些东西,要怎么用?
直接甩给钱芳?她不会信的,只会说“那都是过去的事”“人家改了”。甩给岳母周素琴?老太太精明,但精明人最大的弱点,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。甩到亲戚群里?那就成了林北在故意挑事,赵家上门兴师问罪,事情只会越闹越大。
不行。牌得用在最关键的时刻,一击必杀。
林北翻开手机,点进购物网站,搜了样东西——微型录音笔,加急快递,明天到。
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,沈洲的。
响了很久才接,那边传来有点沙哑的声音:“……林叔?”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声响,他应该在车间里。
“沈洲,明天晚上有空吗?我请你吃饭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:“林叔,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不是可怜你,你别多想。”林北说,“我真有事找你聊。你那个新能源电池的专利,到什么阶段了?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——之前是不知道怎么回应突然帮自己的长辈的窘迫,这一次,是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”的警觉。
“……林叔,你怎么——”
“吃饭的时候说。明晚六点,老地方。”林北没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。
他知道沈洲会来。因为这个年轻人最大的弱点,不是穷,不是出身低,而是太孤独了。在这座城市里,沈洲没有家人,父母十年前车祸走了,留下的修车厂和一百三十万的专利研发欠款,全是他一个人扛着。白天修车,晚上做实验,衣服上的机油味混着焊锡的焦味,洗都洗不干净。
原书里,林念是唯一一个不嫌弃那个味道的人。她第一次去修车厂找沈洲,是放学遇上下雨,就近躲进去避雨。沈洲递给她一瓶矿泉水,瓶身上沾着油渍,他连忙在工装上擦了擦,结果越擦越黑。林念接过来,拧开盖子就喝了一口,沈洲愣了好半天。
后来他们在一起了,再后来,全世界都在拆他们。
林北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他不是原来的那个林北,但他比原来的林北,更想护住这两个年轻人。
晚饭定在城南一家老火锅店。沈洲到的时候,林北已经把锅底点好了,麻辣红油翻着泡,蒸汽糊了满满一桌。
沈洲换了身干净衣服——林北仔细看了,黑T恤,袖口有处缝补的痕迹,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。他坐下来,手放在膝盖上,没先动筷子。
林北涮了两片毛肚,夹到他碗里:“吃。我又不打你。”
沈洲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很久没有长辈这么跟我说话了”的松动。
“林叔,”他拿起筷子,停在半空,“那天的事……我知道,林阿姨她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。我现在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。我——”
“停。”林北放下筷子,正对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新能源电池项目,固态钠电池对吧?研发到哪一步了?”
沈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这个微表情被林北捕捉到了——不是惊讶,是震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是固态钠的?”沈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跟谁都没说过详细方向。连念念都只知道我在搞电池项目——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”林北说,“你回答我,到什么阶段了。”
沈洲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深吸一口气,把筷子放下了:“第三轮测试已经通过了。循环寿命突破两千次,能量密度比现有锂电池高百分之三十八。数据我自己验了三遍。”
“送检了吗?”
“送了。国家级检测中心那边,报告还没出来,可能要再等……两到三周。”
“等报告出来之后呢?”
沈洲沉默了。林北也不催,就等着他。火锅冒着热气,红油翻滚,辣椒的呛味直往鼻腔里钻。
“我联系了省里的新能源产业峰会。”沈洲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他们对我的项目有兴趣。如果检测报告达标,峰会上会有一轮路演展示。到时候……会有投资机构来看。”
“估值呢?”
“初步接触过一家,他们给的口头数字是……”
“多少?”
“八千万。”
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指尖被杯壁烫了一下,他没松手。八千万,在原书里这个数字后来变成了八十亿,但那是七年后的事。眼下,八千万已经足够了——足够让所有嘲笑沈洲是“修车厂穷小子”的人,把下巴都惊掉。
“检测报告出来的时候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林北放下茶杯,“其他的事,你不用管。”
“林叔……你为什么帮我?”沈洲的眼睛红了,他使劲眨了两下,咬紧后槽牙,喉结上下滚了一圈。
这个问题,林北在心里回答过无数遍。因为我读过你的故事,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,因为你值得。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:“因为你是我女儿选的人。她的眼光,我信。”
沈洲低下头,一滴水砸在红油碗里,溅出一朵微小的油花。他用手背快速抹了下眼睛,吸了吸鼻子,然后端起茶杯站了起来。
“林叔。”
“嗯?”
“这顿火锅,我记着了。”
林北摆摆手:“少废话,涮肉。”
第三天,钱芳和周素琴一起回来了。不止她们俩,钱伟也来了,还带了个人——赵锦年。
林北下班回到家,推开门就见客厅里的阵势比三天前那场“退婚宴”还大。赵锦年坐在沙发正中间,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。二十八岁的年纪,生得剑眉星目,穿件剪裁讲究的灰色西装,戴的腕表是百达翡丽。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笑,声音低沉,听起来斯文有礼。
皮相确实不错。如果林北没读过原书,大概也会觉得这小子还行。
“林叔!”赵锦年站起来,主动伸手,“久仰久仰,一直想来拜访您,这不——”
林北没握他的手,只是扫了一眼——赵锦年伸出来的右手上,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层老茧。不是写字磨的,也不是健身磨的,是长期搓麻将、摸牌磨出来的茧。
“坐吧。”林北把视线收回来,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钱芳从厨房端了一碟水果出来,满脸堆笑地放在赵锦年面前。那笑容林北这几天都没见过——三天里她跟他说话,脸一直冷得像块铁板。
“小赵今天特意过来,是有话跟你说。”周素琴坐在旁边,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方,拿手帕擦着茶杯。
“对,”钱芳接过话头,目光往赵锦年身上递了递,“你不是说给你三天吗?三天到了——你有什么话先说。”
林北靠在沙发背上,双手叠在腹部,没急着开口。他在等,等赵锦年先露底。
“林叔,”赵锦年清了清嗓子,收回那只被冷落的手,不着痕迹地揉了揉手串,“我知道您可能对我有些误解。关于念念的事,我也不想搞得太复杂。今天过来,就是想跟您交个底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了茶几上。
“这是我名下的房产证明,就在江城湖景湾,一百八十平的精装大平层,一楼还带个小花园。房本上现在写的是我的名字,要是您点头同意这门亲事,我立马把念念的名字加上去。”钱芳登时“哎哟”一声,眼睛亮得像沾了碎星子。
“还有呢,”赵锦年说着又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跟前,“这是张储蓄卡,里面整整齐齐存着二百万,就当聘礼了,我的诚意绝对够。”
钱伟在旁边把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鹌鹑,膝盖都快抬到下巴颏儿了:“姐夫你倒是看看啊!你瞅瞅这诚意,啧啧——”
周素琴嘴角抿着往上翘,拼着想压那点笑意,可眼底的满意怎么都藏不住:“小赵你这孩子,也太见外了——”
“应该的阿姨,”赵锦年笑得温温和和,“念念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合心意的姑娘,能娶到她,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话音落时还抬手整了整袖扣,姿态端得十足绅士。
林北半句话没说,垂着眼盯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份房产证明。一百八十平的精装大平层?他心里门儿清,按原书里的剧情,这套房根本就在赵广发名下,还办了两轮抵押贷款,扣掉欠款剩下的净值连当初的首付一半都不到。说什么“加上念念的名字”,说白了就是要把她拽进还贷的泥潭里,给人当免费的还债工具。
至于那二百万聘礼——就更荒唐了。原书里写得明明白白,这笔钱是赵锦年从锦鹏投资的公账上偷偷挪出来的,等婚事一敲定,转头就会以“公司周转不灵”的由头全收回去。从头到尾都是空的,半点儿实货都没有。
可林北这会儿不能戳破。他手里攥着的证据,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刻再甩出来,才能一锤定音。
“赵锦年,”林北终于开了口,语调平得像一潭没波澜的水,“你对念念以后的日子,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赵锦年明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愣了一瞬,“就是结婚之后啊,你打算让她做点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