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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门板被人狠狠踹开的那瞬,我以为是饿出了幻觉。
整整五年。
五年里,这扇破铁门从来只有人从外面锁,头一回被人从外面撞开。我缩在墙根,把薄得透光的被子裹在膝盖上,听走廊里的脚步越来越近,靴底踩过水泥地的声音,沉得像砸在我心上。
“陆太太?陆太太您在吗?”
是阿九。
每个月十五号会来送五百块生活费的保镖,是我这五年里唯一能见到的活人。可今天离十五号还有整整十二天。
“陆太太,陆总来了——”
“听见了。”
我开口,嗓子哑得像两块粗砂纸在对磨,连自己听着都嫌刺耳。毕竟五年没正经跟人说过话,声带早就锈住了。
“五年了,头一回有人肯踹我的门。”我后背抵着冰凉的墙,没睁眼,“陆景琰,是你吗?”
门口静了两秒。
“是你就进来。锁早坏了,用不着费这么大力气。”
脚步声顿了顿,接着是大步跨进来的声响。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顺着门框涌进来,光线刺得我忍不住眯起眼。
我费劲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先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。他站在门框中间,一身剪裁利落的黑大衣,背挺得还是像当年那样直。
不对,到底是不一样了。
鬓角沾着几点白,眉心的川字纹比五年前深了一倍,连肩线都沉了些,像是扛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我抬手把糊在脸上的乱发拨开,抬着眼皮打量他。
“陆景琰,你老了。”
他像被钉在了原地,一动不动。
我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他在看我这间不足十二平米的屋子——没有暖气,窗户缝全用旧报纸糊着,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,地上散着几个破塑料袋、吃空的泡面桶,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。
他在看我这个人——头发因为常年不洗结成一缕一缕的,脸白得像纸,颧骨高高地支出来,身上这件洗得发灰的卫衣不知道穿了几年,领口磨得全是毛边。
五年前嫁进陆家的时候,我体重一百零八斤。现在大概连九十斤都不到。
“怎么,”我歪着头看他,扯了扯嘴角,“认不出来了?也是,五年了。你养在A市那位‘陆太太’,总该比我现在这副样子好看多了吧?”
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你……你都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我笑了一声,声音干巴巴的,“知道你找了个替身冒充我,全公司上下都以为我在A市养病?还是知道这五年你把沈亦薇接进了陆家,她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儿子?”
他没接话。
“陆景琰,我什么都知道。”我抬手指了指墙角那部充一次电能用半个月的旧翻盖手机,“每个月十五号阿九来送钱,我总问他一句‘他最近好不好’。他每次都忍不住跟我说两句——你拿下了城南的新项目,你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,你儿子办百日宴摆了三十桌。这五年,我隔着这部破手机,‘看’着你过得风生水起。”
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闹?为什么不跑?为什么不找人告诉你真相?”我打断他,撑着墙慢慢往上站。起身的那瞬间我晃了一下,眼前发黑,差点摔回去。
“陆景琰,我逃过的。”我伸手把右腿的裤腿撩起来。
小腿上的骨头歪歪扭扭地凸着,是当年摔断了没接好,自己长歪的形状。
“刚被关进来第一年,我从三楼窗户往下跳,直接摔断了腿。这楼虽然不高,可没人管我,没人给我找医生,骨头就这么自己长上了。你看,长歪了,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。”
他的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我把裤腿放下去,盖住那道狰狞的疤。
“到第三年我就不逃了。我想通了,你不是要我从你世界里消失吗?那我就活着。我偏要好好活着,活到你主动找上门的那天。”
我一步一步往他那边走,每一步都慢得很,每一步都要费尽全力稳住身形。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,一眨都不眨。
“五年了,陆景琰,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来做什么?接我回去当陆太太?还是怕我知道太多,来灭口?”
第二章
陆景琰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回,才挤出来两个字。
“接你。”
“接我?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笑到咳嗽,扶着墙缓了好半天,“接我回去做什么?继续当你的陆太太?你家里不是早就有一位了吗?我听说沈亦薇贤良淑德,帮你管公司,帮你伺候老太太,帮你应付所有的社交场合。我回去,住哪儿?住柴房吗?”
“她——”
“她是你青梅竹马。”我再次打断他,“沈亦薇,沈崇明的女儿,跟你一起长大,情投意合。当年你娶我,不过是两家老人定的婚事。你恨我占了她本该有的位置,所以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我身上。”
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“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五年关在这十二平米的屋子里,除了坐着想事情,没别的事可做。”我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重新靠回冰凉的墙上,“陆景琰,你真以为我在这儿等死?我等的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能让你跪在我面前赎罪的机会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半天,摸出来一样东西,举到他眼前。
是一块手表。百达翡丽的鹦鹉螺系列,表盘右下角有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那是他哥哥陆景衡的表。陆家长子,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,连件像样的遗物都没留下。这块表,所有人都以为早就跟他哥的车一起,毁在了那场事故里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他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你问我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该去问你的好青梅。当年这块表,是从她衣柜最里面掉出来的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?”我把表塞进他手里,“那你回去查,你哥出事那天,沈亦薇在哪儿。你再查查,沈崇明跟那场车祸到底有没有关系。”
他攥着那块表,指节抖得厉害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我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害死你哥的,根本不是什么酒驾的货车司机。是你的好岳父,沈崇明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不可能?”我又笑了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这块表藏了整整五年?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天你会来。到那时候,这就是我的保命符。”
话没说完,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堵在喉咙里,我弯着腰咳了半天,肺都要咳出来了,手死死撑着墙才没滑到地上。
“行了,该说的我都说了。信不信随你。你要是想灭口,现在就动手。反正这五年,我也活够本了。”
他突然冲过来,一把握住我的肩膀。他的手心烫得吓人,烫得我下意识往旁边缩。
“你给我好好活着!”
“我活着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我跪吗?你得活着亲眼看着。”
我愣了一下,接着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陆景琰,你现在说这种话,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我轻轻挣开他的手,退回到墙根,重新蜷着坐下去,“走吧。让我一个人待着,这五年,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他站在屋子中间,没动。
我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他在看我垫在身下的那些纸壳箱——全是捡来的废纸箱,压扁了铺三四层,就是我睡了五年的床。
他在看我身上盖的被子——薄得能透进光,里面的棉花早就跑光了,只剩两层粗布。
五年,我就这么一天天睡过来的。
“阿九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。
“到!”阿九在门外赶紧应声。
“送最好的暖气过来。买最厚的羽绒被。叫城里最好的私人医生过来。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我闭着眼,没理他。等外面人来人往安排了半天,他还是没走。
我听见他在我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。这破屋子连把椅子都没有,他只能坐冰冷的水泥地。
“你先喝口热水。”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杯热水,递到我面前。
我掀开眼皮,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水,又抬眼看看他。
“你怕我死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放心,我还不想死。我说了,要等你跪在我面前认错。在那之前,我绝对不会死。”我接过水杯,捧在手里暖着,一口都没喝,“出去。你在这儿站着,我喝不下去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站起来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瞬间,我听见他在外面压低声音吩咐:“去查。查沈崇明,查五年前那场车祸。查清楚,这块表当年是怎么到沈亦薇手里的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热水杯,水汽往上飘,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不是哭。
我早就哭不出来了。
第三章
阿九的动作很快。
两个小时不到,暖气、厚被子、热乎的饭菜全送到了。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跟着进来,说是陆景琰特意请的私人医生,姓周。
周医生手指搭在我手腕上,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门外传来陆景琰的声音。
周医生站起身,走到门口,刻意压低了声音。但这间破屋子不隔音,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陆总,她的身体……状况非常差。长期严重营养不良,免疫力几乎为零,右腿是陈旧性骨折,当年没有正确复位,现在内脏功能衰退得很厉害。说实话,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个奇迹了。”
“治。”
“治疗需要住院,需要系统调理,需要——”
“我说了,治。”
周医生不敢再多说。我靠着墙,听他们在门口商量来商量去,像在讨论一件摔坏了的物件该怎么修。
修?我差点笑出声。
五年前你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去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有一天要修?
“陆太太,我给您制定一个营养方案,您先——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自己的身体,我清楚得很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陆总!陆总!”是阿九的声音,急得都变调了,“这栋楼后面的杂物间里,发现了一个人!还活着!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来了。
这一天,到底还是来了。
——
十分钟后,阿九带着两个保镖把那个人抬了进来。
是个女人。穿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,满脸都是泥垢。可她的手很白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
那是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手。
陆景琰盯着那双手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泼醒她。”
一瓶矿泉水直接浇下去,那女人呛了好几声,慢悠悠睁开眼。一看见站在前面的陆景琰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拼命往后缩。
“你是谁?”陆景琰问。
她不说话,只是浑身发抖。
“说!”
“我……我是陆太太。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“我是姜念……是陆景琰的妻子。”
她慢慢抬起头。
一张跟我有六七分像的脸。比我年轻些,脸型更圆润,眉眼间全是刻意模仿我的痕迹。
陆景琰看看她,又转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我。我抱着膝盖,靠在墙上,安安静静看着这场好戏。
“陆景琰,”我开口,“你找着你的‘好太太’了。那我又是谁呢?”
他没说话。
那女人趴在地上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说。谁让你这么做的?”
女人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“是……是沈小姐。沈亦薇。她说只要我听话,每个月给我两万块钱。让我住在A市,逢人就说我是陆太太,偶尔拍几张照片发回来。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——”
阿九在旁边站着,脸白得像纸。
“这五年‘姜念在A市养病’的消息——”
“全是假的。”我替他把话说完,“每隔两个月,沈亦薇就派人去A市‘看望’我,带回来一堆我‘近况良好’的假消息。你们公司上上下下,你们陆家所有的人,都以为我在A市过得舒舒服服的。”
我转头看向陆景琰。
“只有一个人,知道我在这栋破楼里。”
阿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。
“陆总,小的……小的知道陆太太在这里。是沈小姐让小的每个月来送基本生活费,让小的对外报平安。小的只是奉命行事,不敢违抗——”
“你替她办事?”
“小的不敢。可当时是沈小姐拿您的名义下的令,小的以为——”
陆景琰一步冲过去,揪住阿九的衣领,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你以为什么?你以为我会让自己的妻子,在这种鬼地方待五年?”
阿九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在旁边冷冷地笑。
“你不就是吗?”
陆景琰松开阿九,转过身看我。
“当年是谁说的——‘把她弄走,我不想再看见她’?”
他的脸瞬间灰了一层。
“你说完那句话就走了。你没说要送我去哪儿,没说要怎么安置我。是沈亦薇替你做了这个决定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你一点都不无辜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陆景琰,你不是直接的凶手,但你是帮凶。你给了她这个机会,她替你做了你不敢做的事。你们俩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细细碎碎的,又急又快,是踩着高跟鞋的声音。
这个脚步声,我在梦里听了五年。
陆景琰猛地转过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羊绒大衣,妆容精致,连头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。身后两个助理撑着伞,恭恭敬敬地候着。
是沈亦薇。
五年不见,她还是那么漂亮。
而我,大概像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。
“景琰,你怎么来这种地方——”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我。
“你好啊,沈亦薇。”我朝她抬了抬手,“来得正好。进来看看,你替我安排的这五年,我过得好不好。”
第四章
沈亦薇的反应很快。
不到三秒,她脸上的惊慌就被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盖过去了。
“姐姐?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你不是在A市——”
“你那个替身,就跪在你脚边呢。”我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女人。
沈亦薇低下头,看见那张跟我有几分相似的脸。那女人一看见她,抖得更厉害了,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她的腿。
“沈小姐,救我!
"我什么都没说!我根本没有——"
"闭嘴。"沈亦薇猛地甩开她的手,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狠厉像淬了冰,可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下一秒,她又换回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,望向陆景琰,"景琰,你听我解释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"
"解释?"陆景琰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"解释你为什么找个跟她眉眼相似的女人,顶替她在我身边五年?解释你为什么把她扔在这种连暖气都没有的破地方,任她自生自灭?解释你为什么骗我,说她在A市过得好好的?"
"我是为了你好啊!"沈亦薇突然拔高了声调,眼泪说掉就掉,"她是姜家的人!当年姜家联合股东逼你退位,让你在董事会颜面尽失,你娶她不过是遵着陆伯伯的遗嘱,你心里恨她恨得要死——我只是不想让她再碍你的眼!"
"所以你就能替我做决定?"陆景琰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身上,"你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在这里五年?冬天没暖炉,吃的是发霉的干粮,腿断了没人管,差点死在这破屋子里!沈亦薇,你告诉我,这是人干的事?"
沈亦薇"扑通"一声跪了下来,膝盖落地的声音都透着精心计算的分寸,连哭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:"景琰,我错了,我真的只是怕她影响你……"
"够了。"我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让满室的动静瞬间停了下来。我靠着墙,看着跪在地上泫然欲泣的沈亦薇,恍惚间像看到了五年前的场景——也是这样,她跪在陆景琰面前,哭着说"姐姐把公司的标底卖给了对手",哭得我见犹怜。而那时的我,浑身是伤地跪在另一边,百口莫辩。
"沈亦薇,"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"你知道这五年,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?"
她抬眼看我,嘴唇抿得发白。
"不是冷,也不是饿。是每个月十五号。"我盯着她的眼睛,"因为只有那天,阿九会来。只有那天,我能听到一点外面的消息。有一次他说,沈小姐怀孕了,陆总在家摆了三天的酒席庆祝。"我笑了笑,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"那天晚上,我在这破屋子里坐了一整夜,从月升坐到日出。我在想,我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,如果还在,是不是已经会叫爸爸了。"
屋子里静得可怕,陆景琰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,微微发颤。沈亦薇趴在地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"你那个孩子,"我转头看向陆景琰,声音发哑,"是男孩还是女孩?"
他没说话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阿九说是男孩。"我追问,"你给他取了什么名字?"
陆景琰闭了闭眼,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:"陆辰安。"
辰安,辰时出生,一世平安。真是个好名字。
"我的那个孩子,"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,"连个名字都没有。"
"什么孩子?"沈亦薇猛地抬起头,脸上满是惊愕,"你什么时候……"
"五年前。"我把目光从陆景琰身上移到她脸上,"你举报我前三天,我刚查出来怀孕。你选在这个时候动手,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"
沈亦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白得像纸。
"你不知道?"我笑出了声,眼泪却流得更凶,"那你去问问你的好帮手,董事长办公室的王秘书——他是不是跟你说过,'沈小姐,姜太太去医院了,怀孕两个月了'?"
沈亦薇没有否认,只是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"陆景琰,"我转向他,"你这位好青梅,不仅害我身败名裂,害你哥哥意外身亡,连一个没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过。"
陆景琰睁开眼,看向沈亦薇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——比愤怒更让人胆寒。
"阿九。"
"在。"
"把她送到西郊九号仓库。"陆景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"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命令,她别想出来半步。"
"不——景琰!你不能这么对我!我陪了你这么多年,我是你的——"
"你是什么?"陆景琰打断她,声音低得吓人,"你是害我失去孩子的凶手,是骗了我五年的骗子,是把我妻子推进地狱的罪人。把你关起来,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。"
两个保镖上前,架着尖叫挣扎的沈亦薇往外拖。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,精心盘起的头发散了一地,再也没了刚才的优雅从容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,只有一片空茫。五年的恨意,在这一刻像被戳破的气球,泄得一干二净。
我挪回墙角,拉过那张破草席盖在身上,闭上眼:"陆景琰,你走吧。"
"我不走。"
"随你。"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"我要睡了。"
他真的没走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烫得我后背发紧。可我太累了,五年的折磨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,没多久,我就陷入了昏沉。
可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,进来的人让我吃了一惊。
陆景琰的母亲。陆家老太太。
她今年六十七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笔直,穿着深灰色旗袍,气势一点不减当年。
“五年不见,你瘦了。”她站在床尾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坐到椅子上。
**在枕头上看着她。
“老太太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住院了。”
“谁告诉您的?”
“景琰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他昨天半夜到家,在书房坐到天亮。今天一早叫我过去,跟我说了……一些事。”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颤着。
“他说你这五年不在A市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说沈亦薇找了替身冒充你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说你住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,断了腿没人管。”
“对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问过他,那五年你在哪儿。他说A市,恢复得不错。我让他把你接回来,他说你不愿意。后来沈亦薇也跟我说你在A市过得很好,还给我看了照片。”
“那是替身的照片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哑了一下,“那些照片里的人,不是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。是那个替身的照片。
“你看,她比你胖,下巴比你圆,右耳没有你那颗痣。我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,可我没多想。景琛说你过得好,我就信了。”
“您没什么好自责的。”
“我自责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。“当年那件事出来的时候,我也没替你说话。我也觉得证据确凿,觉得你……”
“觉得我是嫁进来的外人,做了亏心事活该被赶出去。”
老太太没有否认。
“我道歉。”她站起来,对我鞠了一躬。
六十七岁的老太太,弯腰九十度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。
“你收不收是你的事。我该道的,得道。”她直起身,擦了一下眼角。“景琰让我问你,需不需要什么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他还让我问,你愿不愿意搬回陆家——”
“不愿意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老太太,”我直起身子,“我跟您说句实话。我嫁进陆家的时候,满心想好好过日子。我知道他不喜欢我,我想着慢慢来,总有一天能好。可我没想到,他不是不喜欢我,他是恨我。”
“他恨的不是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他恨姜家。他觉得姜家害了陆家,我爸害了他爸。可事实是什么?我爸跟他爸是合伙人,两家联姻是他爸在世时定下的。我爸没害过任何人。”
老太太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陆老爷子走得突然,当时很多事没交代清楚。景琰当时才二十六,一夜之间接手整个集团,又听说合作方出了问题,他压力太大——”
“所以就把气撒在我身上?”
老太太不说话了。
我往后靠了靠。
“他以为我爸害了陆家,所以娶我就是受罪。他以为我出卖公司机密,所以扔掉我心安理得。他以为我在A市好好地活着,所以五年从没想过来看一眼。老太太,您说,这种人,我凭什么回去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站起来,理了理旗袍下摆。“我不催你。你什么时候想好了,随时来找我。不管回不回陆家,你都是我的儿媳妇。这一点,不会变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景琰让孟律师查的那个U盘,结果出来了。”
我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那段录像里出现的人,是沈亦薇的助理。当时陆氏的行政总监,周彦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辞职了,三年前。现在在沈崇明的公司做副总。”
所有线索,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沈家。
第八章
孟卓然第二次来病房的时候,带了一个人。
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朴素的蓝色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两手不停地搓着衣角。
“这位是张秀芬。五年前在陆氏集团行政部做前台。”孟卓然简短地介绍。
“坐吧。”
我看着那个女人。张秀芬坐下的时候腿在发抖。
“你就是当年替沈亦薇干活的人之一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低着头,“我当时只是前台,什么都不知道——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她咬了咬嘴唇。
“张女士是在被辞退之后主动联系我们的。”孟卓然在旁边补充,“她说有些事,一直压在心里。”
我看着张秀芬。
“说吧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——不,她攥了攥衣角,终于开了口。
“那天晚上,周彦让我把一个移动硬盘带进楼里。说是公司文件备份。我当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就帮他刷卡带进去了。后来出了事,公司查泄密,我吓坏了。周彦找到我,给了我十万块,让我辞职走人,什么都别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站出来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圈红了,“因为我后来才知道,那天晚上的事,害得一个人被赶出了公司,消失了五年。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在A市好好的,直到前两天新闻上说沈亦薇被陆家软禁了。我想了两天两夜,还是决定来说清楚。”
“你有那个移动硬盘的记录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有当天的刷卡记录。公司前台的门禁系统,每次刷卡都有存档。我辞职的时候偷偷拷了一份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光盘。“这上面有那天晚上的刷卡记录。周彦的工卡在深夜十一点零三分刷卡进入主楼。而监控显示进入陆总办公室的人是姜太太,时间是十一点零五分。”
“同一时间段。”
“对。”张秀芬点头,“而且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晚上姜太太根本不在公司。因为我七点下班的时候看见姜太太从公司大门出去了,上了自己的车。”
“七点出去,十一点又出现在办公室,中间四个小时没有任何出入记录。”孟卓然接上来,“如果是本人,至少会有一次进入记录。但系统里没有。只有周彦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“监控被篡改了。那个出现在办公室里的人,不是您,是周彦。有人把他的影像替换成了您的。”
我看着那张光盘。
五年。
如果当时有人去查一下门禁记录,如果当时有人多问一句前台——
“孟律师。”
“在。”
“当年出事之后,公司有没有人提出过疑点?”
孟卓然沉默了两秒。
“有。安保部的一个员工提出过门禁记录不匹配的问题。但当时沈亦薇以'行政总监'的权限,直接调走了那个员工。档案上写的是'岗位调整'。”
“那个员工现在在哪儿?”
“失联。两年前就失联了。”
又一个失联的人。
“张女士。”我看向她,“你出来作证,不怕?”
“怕。”她很诚实,“但我这些年一直睡不好。梦里总是那晚的画面。我想清楚了,我不说,一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走后,孟卓然留下来。
“姜太太,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可以推翻五年前的结论。门禁记录、您的私人录像、张秀芬的证词,三者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。您要起诉吗?”
“不急。”
“不急?”
“沈亦薇只是棋子。我要的是她背后那个人。”
“您是说——沈崇明?”
“你替我查一件事。五年前陆景衡出事那天,沈崇明在什么位置。”
孟卓然的表情变了。
“您怀疑陆景衡的车祸——”
“去查。”
第九章
出院那天,我拒绝了所有人的车。
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,去了一个地方。
城东的一栋写字楼,二十三层。
“姜念”这个名字在这栋楼里没人认识。
但“顾安”这个名字,认识的人不少。
我按了门铃。
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门嗡的一声开了。
一个穿着白色卫衣、扎着丸子头的女人站在门口,看见我的一瞬间愣住了。
“念念?!”
苏晚。我大学室友,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人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你那个王八蛋老公——”
“他来了。”
苏晚的脸色变了。
“进来说。”
她的工作室不大,七八十平,塞满了电脑和文件。苏晚是做数据分析的,接一些私活。
五年前我被关进那间出租屋的第二年,想办法偷了阿九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她。
就一句话:“我没死,别找我。”
后来阿九发现手机被动过,换了一部。但那条短信发出去了。
苏晚找了我一年,最终在第三年通过一些手段查到了我的位置。
但她没有声张。
因为我让她别声张。
“你这五年瘦了五十斤都不止吧。”苏晚给我倒了杯水,“你现在什么情况?”
“陆景琰知道了。沈亦薇被他软禁了。他在查五年前的事。”
“然后呢?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。”
我坐下来,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手表。
苏晚接过去看了看。
“百达翡丽?不便宜。”
“陆景衡的。五年前他出车祸死了,这块表理论上应该在事故现场被毁。但我在沈亦薇的东西里找到了。”
“等等——你是说,沈亦薇手里有陆家死去大哥的手表?”
“对。”
苏晚放下杯子,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念念,你到底查到了什么?”
“五年前陆景衡出事那天,沈崇明的私人司机接了一个电话。电话内容不知道,但那个司机在事故发生后两个月就出国了,至今没有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阿九。”
苏晚不说话了。
“阿九这个人,心不坏,胆子小。他不敢违抗沈亦薇的命令,但他也不忍心看我死在那间屋子里。所以他每个月来的时候,我问他什么,他都会回答。哪怕只是只言片语。”
“你用五年时间,从一个保镖嘴里,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?”
“不算完整。但够了。”我把水杯放在桌上。“苏晚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查沈崇明名下所有公司的资金流向。重点查五年前上半年的。”
“查他做什么?”
“因为陆景衡的死不是意外。”
苏晚看着我,好半天没出声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沈崇明一直想吞掉陆氏的地产板块。陆景衡在的时候,他吞不动。陆景衡死了,陆景琰一个人撑不住,只能让沈家的人进来帮忙——”
“然后沈亦薇就顺理成章地进了陆家。”
“对。”
苏晚站起来,走到电脑前坐下。
“给我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到门口,回了一下头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这五年,如果不是你帮我寄过药和食物,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。”
苏晚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她很快别过脸去。
“别煽情。三天后来拿结果。”
第十章
三天后我没等到苏晚的电话。
等来了沈崇明的人。
两个西装男堵在医院门口。
“姜太太,沈董事长请您喝杯茶。”
“不喝。”
“沈董说了,不是请求,是通知。”
我看着他们,没动。
“动手抬我?在医院门口?”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姜太太,沈董只是想跟您谈谈——”
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我转身回了病房。
没多久,阿九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陆太太,沈崇明的人是不是去找您了?我已经通知陆总——”
“不用通知他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,病房门开了。
沈崇明进来了。
六十出头,花白头发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外套,皮鞋锃亮。
看起来像大学教授,实际上是这座城里最大的地产商之一。
“姜太太,好久不见。”
“沈董事长,上一次见面是我婚礼。您送了我一套翡翠头面,说祝我和景琰百年好合。”
他笑了一下,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听说你回来了。”
“不是回来,是被找到了。不一样。”
“也对。
”他颔首,“既然你已经知晓了部分内情,那我们索性坦诚相对。”“您请讲。”“亦薇那孩子年轻不懂事,过去的事做得过了火。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。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。看在我和陆家多年的情分上,我愿意给你一笔补偿——”“你打算给多少?”他怔了一瞬。“你直接开个价。”“沈崇明,你是想用钱财堵住我的嘴?”我撑着床沿坐直,目光直直看向他。“你女儿害得我失去腹中骨肉,又让我蹲了五年冤狱,你觉得多少钱能抵?”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“姜太太,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。你在陆家生活过,该明白这个道理。有些事真掀开来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景琰的公司还得靠我这边的资源扶持——”“那是他的事。”“也是你的事。”他摘下眼镜,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。“你现在一无所有。没工作,没存款,连个能帮衬的亲友都没有。你手里唯一的依仗,就是陆景琰对你的愧疚。可愧疚这种东西,是会慢慢磨没的。等他的愧疚耗光了,你还能靠什么?”“你这是在威胁我。”“我是在给你指条明路。”他把眼镜重新戴好,站起身。“我给你七天时间考虑。七天之后,要么你拿了钱离开这座城市,要么——”“要么怎样?”他盯着我,语气冷了下来。“要么你就会发现,这座城里容得下你的地方,比你想的要少得多。”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。我靠在床头,把他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。他来得太急了。沈亦薇才被软禁没几天,他就沉不住气亲自跑来了。这说明我查的方向没有错。他是真的怕了。我拿起手机,给苏晚发去一条消息。“查到消息了吗?”三分钟后,回复跳了出来。“查到了。你最好先坐稳了再看。”第十一章苏晚发来的调查材料足足有四十多页。我熬了一整夜才全部看完。所有内容归结起来,核心只有一件事:小说《被囚五年,我用包子钓回前夫心》 《被囚五年,我用包子钓回前夫心》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