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预览
一九八零年,我刚满十九岁,肩挎一只打满补丁的粗布包,踩着三十里崎岖的山路,总算踏进了柳沟村的地界。此行目的很明确:找一位叫赵铁山的老铁匠,拜他为师学打铁的手艺。这是我爷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的:“去柳沟村找赵铁山,当年我救过他的命,他欠我这份情,一定会把真本事教给你。”
赵铁山那年刚过六十,下巴上的胡子已经花白,两条胳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烫伤疤痕,一看就是在炉边熬了大半辈子的人。他接过我递过去的、爷爷留下的那把短刀,指尖反复摩挲着刀身,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,声音带着砂纸磨过似的沙哑:“你爷爷走了?”
“嗯,上个月的事。”
他把短刀翻来覆去瞧了三遍,指腹停在刀背一道浅纹上,终于吐出两个字:“收你。”
就这么简单,我成了赵铁山的关门徒弟。
赵铁山的铁匠铺在村子东头,两间低矮的土坯房,盘着一座烧炭的炉子,从清晨到傍晚,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几乎没断过。我每天跟着他拉风箱、添炭、打下手,他话极少,教手艺全靠我自己用眼瞧、用心记:看他怎么抬手起锤,怎么把控淬火的时机,怎么在最关键的那一瞬收住力道,让铁块刚好成型。
我学得出奇快——这话不是我自夸,爷爷在世时就常说,我这双手天生就是吃铁匠这碗饭的。赵铁山很快也看出来了,拜师才第三天,他难得主动跟我多说了几句话。
“沈牧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说上媳妇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他点点头,手里的铁锤重重砸在烧红的铁块上,火星子溅得四下都是:“我有个妹妹,叫赵秀兰,今年二十一,在县城纺织厂当女工,模样周正,性子也利落。”
我手里的风箱顿了一下,有些发懵:“师父,我这才来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,我看人从来不会错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锤子一下接一下,节奏半点没乱。
我没再接话。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兜里比脸还干净,别说娶媳妇,下个月的口粮还不知道在哪凑呢。
赵铁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锤声稍缓:“我那妹妹脾气倔,挑了好几年,一个都没看上。我瞧着你小子踏实,手上又有真本事,配得上她。”
我张了张嘴,刚想推辞,他摆了摆手打断我:“不急,过两天她回来探亲,你们俩见一面就知道了。”
“要是……她不愿意呢?”
赵铁山鼻子里哼了一声,底气十足:“她愿不愿意,我说了算。”
我心里暗叹,这都什么年头了,还兴包办婚姻那套?但嘴上没敢反驳——毕竟他是我师父,还管我一顿饱饭。
两天后,赵秀兰果然回村了。赵铁山特意让我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褂子,把脸上沾的炭灰擦得干干净净。我站在铁匠铺门口,心里七上八下的——倒不是紧张相亲,是打从心底觉得这事不靠谱。
事实证明,我的预感没错。
赵秀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,两条粗麻花辫垂在胸前,皮肤白净,眉眼利落,一看就是个有主见、不好拿捏的姑娘。她站在院子里,上上下下扫了我一眼,眼神里没半分笑意。
赵铁山清了清嗓子,刚要开口:“秀兰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沈牧,我新收的徒弟,人老实,手艺也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赵秀兰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啪!”
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,干脆利落,半分犹豫都没有。
赵铁山僵在原地,我也懵了。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你就是沈牧?”赵秀兰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。
我捂着脸,一头雾水:“是我,我……哪里得罪你了?”
“你还问我?”她冷笑一声,眼神里全是火气。
赵铁山反应过来,急得直跺脚:“秀兰你疯了?这是你未来——”
“哥,你闭嘴!”赵秀兰连亲哥的面子都不给,眼睛死死盯着我,像是要把我看穿,“沈牧,三个月前,城南粮站门口的事,你还记得吗?”
我皱紧眉头,拼命在脑子里翻找——三个月前?城南粮站?
一片空白。
“想不起来了?”她咬着牙,声音都在抖,“你撞翻了我一筐棉纱,连句道歉都没有,转头就走!”
我张了张嘴,确实……半点印象都没有了。
“那筐棉纱是我们车间当月的生产任务,就因为你撞翻弄脏了,我被扣了整整半个月的工资!”
赵铁山在旁边赶紧打圆场:“不就是半个月工资嘛,回头让沈牧赔你——”
“这根本不是钱的事!”赵秀兰瞪了她哥一眼,又转回头盯着我,“我告诉你沈牧,我赵秀兰这辈子就算嫁不出去,也绝不会嫁给一个连道歉都不懂的人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麻花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院子里只剩我和赵铁山,大眼瞪小眼。
赵铁山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这丫头,真是头犟驴。”
我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,苦笑着说:“师父,要不……这事就算了吧。”
赵铁山瞪了我一眼,半点不松口:“算什么算?她越是这样,越说明心里有事。你要是个无关紧要的人,她连打你都懒得打。”
我琢磨了琢磨这话,好像有点道理,又好像哪里不对。
当天夜里,我躺在土坯房的硬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——倒不是因为赵秀兰那一巴掌,是我突然想起来了。
三个月前,城南粮站门口。那天我帮人拉货送货,确实匆匆忙忙撞了个姑娘的东西,可当时货主催得急,晚到要扣工钱,我实在没顾上停下来说句抱歉,拉着车就走了。
这么算来……确实是我的错。
但这一巴掌,也太狠了点。
第二天一早,我早早去了铁匠铺生火。赵铁山还没到,我一个人拉着风箱,看着炉火一点点烧旺。炉边角落里堆着块废铁,成色不好,赵铁山扔在那儿好几天都没碰。
我把那块废铁夹进了炉火里。
爷爷生前教过我一套锻打的法子,和赵铁山的路数不太一样。赵铁山的手艺走的是刚猛路子,讲究锤法的力道和准头;爷爷传我的功夫偏巧,讲究的是对火候的把控和落锤的节奏。
等炉温烧到了火候,我把铁块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,开始锻打。
叮。
叮。
叮叮。
节奏不快,但每一锤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。铁块在我手下慢慢变形,从一团没用的废料,渐渐显出雏形——我要打一把剪刀。
不是普通的剪刀,是爷爷传下来的样式:刀口带一点自然的弧度,两片合拢时严丝合缝,能剪棉纱、裁布料,甚至绞细铁丝都不费劲。
赵铁山的手艺,打出来的铁器能值八十分;可按爷爷的法子打,能到九十五分。
一个时辰后,剪刀成型了。我用清水淬了火,擦干净刀身上的氧化层,在手里开合了两下。
咔嗒。
咔嗒。
声音清脆利落,手感顺滑得很。我拿起一根麻绳搭在刀口上,轻轻一合。
麻绳应声而断,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刀切过一样。
我把剪刀放在工台上,继续生火,该干什么干什么,没当回事。
赵铁山来的时候,一眼就瞥见了那把剪刀。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打的?”
“我打的。”
他又抬眼打量了我一下,声音都带着点颤:“这是你爷爷教你的路数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爷爷那套锻打的本事,我当年跟他学了十年,才摸到三成门槛。”
他把剪刀轻轻放在工台上,坐在板凳上,掏出旱烟袋点上,抽了两口才说:“沈牧,你有这样的本事,来找我学手艺,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?”
“不是的师父,我爷爷只教了我基本功,好多诀窍他还没来得及细说,就走了。”
赵铁山吐了个烟圈,点点头:“行。那我把我会的东西都教给你,你爷爷传你的那些,你自己慢慢悟。两套手艺合到你手里,你这辈子吃饭的本事就够了。”
我给他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师父。”
赵铁山站起身,把那把剪刀揣进了兜里,抬脚就往外走:“走,这把剪刀,我拿去给秀兰看看。”
“哎师父,别——”
我话没说完,他已经迈出门了。我追出去的时候,他已经走到了隔壁院子——赵秀兰就住在他哥隔壁,一个人住一间小屋。我站在院门外没进去,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“秀兰,你看看这个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剪刀,沈牧打的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才听见赵秀兰的声音:“手艺是不错,可这跟他人品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这丫头——”
“哥,我话说在前头,我不嫁他。你要是再逼我,我明天就回县城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赵铁山没再说话,叹着气从院里出来了。他把剪刀塞回我手里,拍了拍我肩膀:“拿着,别灰心。”
“师父,我真没那意思——”
“闭嘴,听我的。”
我只好闭了嘴。
那把剪刀我又放回了工台上。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剪刀不见了。我问赵铁山,他摇着头说不知道。
中午的时候,我从赵秀兰的屋边经过,听见屋里传来“咔嗒、咔嗒”的开合声——是那把剪刀。
我没吭声,悄悄走了过去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:我跟着赵铁山学手艺,赵秀兰见了我还是爱答不理。
直到第七天,出事了。
村里的刘大栓来找赵铁山修犁头。这刘大栓是柳沟村出了名的“能人”,他爹是公社副主任,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得看他家脸色行事。
那天赵铁山刚好出门买炭去了,铺子里就我一个人。刘大栓把犁头往地上狠狠一摔,扯着嗓子喊:“老赵呢?死哪去了?”
“我师父出门买炭了,下午才回来。”
他歪着脑袋,上下打量我一眼,语气轻蔑:“你是谁?”
“赵铁山的徒弟,沈牧。”
“徒弟?”他撇了撇嘴,满脸不屑,“那正好,你给我修。”
我蹲下来看了看犁头,刃口裂了一道口子,不算难修。
“行,明天来拿吧。”
“明天?”刘大栓眼睛一瞪,“我今天下午就要下地用!”
“这得重新接铁,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好。”
刘大栓不乐意了,嗓门拔高了八度:“老赵修犁头,从来都是当天取!到你这就变明天了?”
“那是修小毛病,你这口子裂得深,得把断口两边的旧铁削掉重新锻接,不然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我不管什么锻接不锻接,今天下午我必须拿走!”
我没再跟他废话,转身回铺子里生火。刘大栓在我身后骂骂咧咧:“什么玩意儿,一个外来的穷小子,也敢跟我摆谱。”
我权当没听见,拉起风箱,开始干活。
其实赵铁山修犁头确实能当天交,但那都是些小磨损。刘大栓这犁头的裂口深得很,随便焊两下根本不顶用。
我正干着活,院外传来了说话声。
“秀兰,你什么时候回村的?”是刘大栓的声音,一下子变得腻歪起来,跟刚才的蛮横劲判若两人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赵秀兰的声音冷得像块冰。
“别这么生分嘛,上次在县城我请你看电影,你都没来。改天我再约你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给面子——”
“刘大栓,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,你听不懂人话?”
我在铺子里听着,没动。这本就不关我的事。
可刘大栓接下来的一句话,让我手里的锤子停了下来。
“赵秀兰,你给我听清楚!你哥这铁匠铺能开到今天,全靠我爹在背后照应!你要是不给我面子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!”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赵秀兰没说话。
我擦了擦手上的炭灰,迈步走了出去。
刘大栓站在院子中间,离赵秀兰只有两步远。赵秀兰往后退了半步,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的犁头修好了。”我开口道。
刘大栓转过头,一脸意外:“不是说要明天?”
“我改主意了,现在就能拿走。”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赵秀兰,嘿嘿笑了两声,语气轻佻:“行啊,拿过来吧。”
我回铺子把修好的犁头递给他。他掂了掂,连仔细看都没看,往肩膀上一扛就要走。临出门前,他又回头瞟了赵秀兰一眼:“改天我再来找你。”
赵秀兰根本没理他。
刘大栓走后,赵秀兰站在院子里没动,我也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突然开口了,语气带着点质疑:“你修的犁头,真能用?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才学了几天打铁,就赶着把犁头给他,不怕砸了我哥的招牌?”
我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静:“你要是不放心,我可以重新打一把新的。”
“谁要你重新打了?我就是问一句。”说完,她转身就回了屋。
我站在原地,只觉得这女人真是难伺候得很。但我心里清楚,刘大栓这个人,绝对不好对付。
果不其然,第二天一早,刘大栓又来了。这回他不是一个人,还带了两个跟班。一进院门就把犁头狠狠摔在地上,扯着嗓子喊:“沈牧!你给我滚出来!”
我从铺子里走出来:“怎么了?”
“你自己看!你修的这破犁头!我下地犁了不到半亩地,又裂开了!”
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——裂口根本不在我昨天接的位置,是犁头另一侧原本就有的旧暗伤。
“这不是我修的地方,是犁头原来就有的旧伤。”
“放屁!”刘大栓抬脚就往犁头上踢了一脚,“你修的时候怎么不检查清楚?”
“昨天是你催着要当天拿走,我跟你说过最快要到明天——”
“少给我找借口!老赵修了一辈子东西,从来没出过岔子,就你这臭手艺——”
“吵什么呢?”赵铁山从后院走了出来,他昨天傍晚买炭才回来。
刘大栓看见赵铁山,语气稍微软了一点,但还是带着怨气:“赵师傅,你这徒弟修的犁头,用了不到半天就坏了,你说这事怎么办吧?”
赵铁山拿起犁头,手指在那道裂口上摸了摸,语气沉稳:“大栓,这道裂口是旧伤,不是沈牧昨天修的地方。”
刘大栓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:“那我不管!反正犁头是从你这铺子里出去的,坏了就是你们的责任!”
赵铁山的脸也沉了下来:“大栓,凡事得讲道理——”
“赵铁山,你可别忘了,你这铺子的地皮,是谁批给你的!”
这句话一出口,赵铁山瞬间沉默了。
我看着赵铁山涨红却又隐忍的脸,心里堵得慌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手艺人,就这么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混混拿捏住了。
我走到工台前,拿起那把铁锤,声音不大却很稳:“犁头放下,我重新给你打一把新的。
刘大栓扯着嘴角嗤笑出声:“就你打出来的破烂,我还敢往地里用?”
“不敢用就滚,出门左拐,镇上还有三家铁匠铺等着接活。”
这话完全出乎刘大栓意料,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跟班当即往前凑了半步,神色不善地瞪着我:“臭小子,你嘴硬什么?信不信我们——”
“信不信能怎样?”我把铁锤往工台边一放,抬眼直直看向他。
刘大栓跟我对视了不过几秒,先慌慌张张移开了目光,撂下句“行,你小子等着”,就扛着那把破犁头,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走了。
赵铁山看着他们的背影,重重叹了口气:“沈牧,你不该跟他硬顶的。”
“师父,他都欺负到咱们铺子门口了。”
“我知道,可他爹是公社副主任,咱们普通人惹不起啊。”
“惹不起就该憋着受气?”
赵铁山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里屋。
我一个人站在炉膛边,心里堵得发慌。这世道,有手艺的不如有权力的,可我爷爷生前常说:“手艺人靠一双手吃饭,不求人,也不怕人。”
我拿起通条把炉火拨得更旺,咬着牙继续打铁。
到了中午,赵秀兰端着一碗面走进来,没说话,把碗往工台上一放就要走。
“谢谢。”我开口叫住她。
她脚步顿了顿,头也没回地提醒:“刘大栓那个人记仇,你以后小心点。”
“我怕他?”
“我没说你怕,就是提醒你一句。”说完她就走了。
我端起面吃了一口,才发现碗里卧了两个鸡蛋。柳沟村偏僻,鸡蛋是稀罕东西,我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下午的时候,铺子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,下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,赵铁山一见他,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:“张主任?”
来人是县手工业联社的主任张文远,他跟赵铁山握了握手,目光扫过整个铺子:“老赵,好久不见,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县里要办手工业展览会,上面特别重视,我想请你打一套农具样品,代表咱们县参展。”
赵铁山搓了搓手,面露难色:“张主任,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。”
“你就别谦虚了,整个县你的手艺最好。”
赵铁山摇了摇头,伸出右手给张文远看:“以前或许还行,现在手腕落下了老毛病,精细活根本干不了。”他的手腕确实有些变形。
张文远皱了皱眉:“那你能推荐个合适的人吗?”
赵铁山犹豫了一下,瞥了一眼正在角落里磨柴刀的我——我故意装作没听见。
“我这个徒弟,手艺还不错。”
张文远看向我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多大了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?”张文远摇了摇头,“太年轻了,撑不住场面。”
赵铁山没再勉强。张文远又聊了几句,留下参展要求的文件就坐车走了。
等吉普车没影了,赵铁山把文件递给我:“你看看吧。”
我翻了翻,参展要求打一套农具样品:镰刀、锄头、犁铧、剪刀、菜刀,每一样都有严格的尺寸、重量、材质要求。
“师父,你手腕真的不行了?”
“废话,你没看见我这些天打铁都经常换手吗?”
我确实注意到了。“那这个活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在旁边指导,你来打,最后署我的名字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但有一条,”赵铁山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你打的,尤其是张文远,你年纪太小,他信不过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我白天跟着赵铁山学手艺,晚上加班赶制展览会的样品。
赵秀兰好像察觉到了什么,有天晚上她来给我送水,看见工台上摆着的半成品镰刀,拿起来端详了半天:“这是你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哥打得好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把镰刀放下,撇了撇嘴:“沈牧,你要是嘴上的本事能有手上一半厉害就好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初在粮站撞了我的东西,连句道歉都没有。”
又是这事。我放下锤子,正对着她:“赵秀兰,那天是我不对,对不起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对不起,三个月前在城南粮站门口,我撞了你的棉纱,没道歉就走了,是我不对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半天,没说出话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算了,没什么,水放这儿了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“镰刀的弧度再收一点,现在这个角度割麦子不省力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我拿起镰刀试了试角度,她说得没错,这个女人确实懂行。
样品我花了半个月才全部打完,五件整整齐齐摆在工台上,赵铁山一件件检查,越看越满意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好,真好,你爷爷的本事,你学到七成了。”
“才七成?”
“剩下三成不是手上的功夫,是心里的沉淀,急不来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赵铁山把样品包好,准备送去县里,刚出铺子门就撞上了刘大栓。这次刘大栓不是一个人来的,旁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穿干部装的男人,一脸官威。
赵铁山脸色一变:“刘主任。”
来人是刘大栓的爹,公社副主任刘国强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却让人后背发凉:“老赵啊,听说你要参加县里的展览会?”
“是,张主任请我——”
“张文远跟我打过招呼了,”刘国强打断他,“不过我觉得,咱们公社应该统一安排,你一个人代表不了整个公社。”
赵铁山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刘主任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参展的名额,由公社来定。”
刘大栓在旁边嘿嘿笑:“赵师傅,镇上王铁匠也想参展呢,不能光你一个人去吧?”
赵铁山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。王铁匠是镇上另一个铁匠,手艺一般,却是刘家的亲戚。
我站在门口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赵铁山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全是憋屈和无奈。我走上前:“刘主任,这个名额是县手工业联社张主任亲自定的,点名要赵师傅的作品,公社能改县里的决定吗?”
刘国强眯起眼打量我:“你是谁?”
“赵铁山的徒弟。”
“徒弟?大人说话,你插什么嘴?”
“我就问一句,公社有没有权力改县里的安排?”
刘国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刘大栓上前一步就要发作:“你小子——”
“大栓。”刘国强拦住儿子,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又笑了,那笑容比刚才更让人不舒服,“年轻人有种,老赵,你这个徒弟教得好啊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刘大栓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。
等他们走远了,赵铁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沈牧,你闯大祸了。”
“师父,他明摆着要挤掉你,抢你的参展名额。”
“我知道,可你不该当面顶他,刘国强这个人,心眼比针尖还小。”
我蹲在他旁边:“师父,你打了一辈子铁,不能让一个公社副主任把你的手艺踩在脚底下啊。”
赵铁山摇了摇头,拎着包袱起身去了县里。
他走后,赵秀兰从隔壁过来: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刘国强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怕他?”
“你不怕,我哥怕,这个铺子是他的命根子。”
我没说话,她说得对。赵铁山靠这个铺子吃饭,铺子的地皮是公社批的,刘国强一句话就能收回去。我攥紧了拳头,转身回铺子干活去了。
三天后,麻烦果然来了。公社下了通知,说赵铁山的铁匠铺“存在安全隐患”,要停业整改。赵铁山拿着通知单,手都在抖:“这是要断我的活路啊。”
赵秀兰从县城赶回来,看完通知单,脸色铁青:“这就是刘国强干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铁山把通知单拍在桌上。
“去告他。”赵秀兰说。
“告?告到哪里去?他就是公社的土皇帝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。赵秀兰忽然看向我,带着气说:“你不是很能耐吗?你倒是想个办法啊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两个人同时看向我。
“什么办法?”赵铁山急着问。
“展览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师父,你的样品已经送到县里了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展览会什么时候开?”
“下个月十五。”
“还有半个月,”我说,“刘国强能压得住公社的通知,却压不住县里的展览会。只要你的东西在展览会上拿了名次,县里重视你,刘国强就动不了你。”
赵铁山摇了摇头:“张文远说了,这次参展的不止咱们县,还有隔壁三个县的铁匠,人家有些铺子传了好几代,我不一定能拿名次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只靠那五件农具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走到工台前,从底下翻出一个布包,打开后里面是一把刀——不是菜刀,也不是柴刀,是一把短刀,跟我爷爷留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这几天偷偷打的。”
赵铁山拿起来看了看,手指刚滑过刀背,整个人就僵住了:“这是……你爷爷的锻打路数?”
“对,花纹锻打,三十六层叠锻。”
赵铁山把刀举到光线下,刀身上隐约能看到细密的水波纹路:“我的天……”他声音都发颤了,“你爷爷当年就是靠这手绝活,在整个省都排得上号的。”
赵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刀?”
“花纹钢短刀,”赵铁山说,“这种锻打技术,全国会的人不超过十个。”
赵秀兰看向我,眼神复杂:“你一直藏着这手本事?”
“没藏,只是没机会拿出来。”
赵铁山一下子兴奋起来:“沈牧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把这把刀也送到展览会上去,就算农具拿不了第一,这把刀一定能镇住场子。”
赵铁山搓着手,连连点头:“好,好!我明天就送到县里去!”
“师父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把刀署谁的名字?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:“当然……当然署我的名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问起来,您能说清楚这刀是怎么打的吗?花纹锻打的火候、叠锻的次数、淬火的介质,这些细节您知道多少?”
赵铁山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学了十年,只学到三成,很多关键步骤根本不会。
屋里又沉默了。赵秀兰忽然开口:“署他的名。”
我和赵铁山同时看向她。
“署沈牧的名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到时候有人问,他能答上来,你答不上来,那才是真丢人。”
赵铁山的脸涨得通红:“可他才十九岁,张文远说了——”
“张文远说年轻撑不住场面?那就让他看看,十九岁能打出什么东西来。”赵秀兰说这话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赵铁山犹豫了半天,终于点了头:“行,署你的名。但你得给我保证,展览会上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当天晚上,赵铁山把花纹钢短刀重新包好,准备第二天送到县里。我在铺子里收拾工具,赵秀兰端了碗粥过来:“吃了再干活。”
我接过碗:“今天你说的那些话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我就是觉得该署谁的名就署谁的名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行,跟我没关系。”
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:“沈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铁匠。”
“普通铁匠能打出那种刀?”
“那就是个不普通的铁匠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:“我问你正经的呢。”
“我爷爷叫沈长河,以前在省冶金厂干过,后来回了老家,自己开了个铺子,就这些。”
“沈长河……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,但我在县城纺织厂的时候,听一个老师傅提过这个名字,说他是打刀的祖师爷。”
“祖师爷谈不上,手艺确实好。”
“那他怎么走的?”
“病,没钱治。”
赵秀兰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打你那巴掌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不是说我撞了你的棉纱不道歉吗?现在咱俩扯平了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,转身走了。
可我分明瞧见,她跨出门槛时,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。
离县里的传统工艺展览会只剩十天,刘国强又憋出了阴招。他暗中托人在村里散布消息,说赵铁山的铁匠铺偷用了不合格的劣质钢材,打出来的农具容易断裂伤人,存在极大安全隐患。
这招可比之前的停业整改通知阴毒多了——柳沟村乃至周边几个村落,大半人家的锄头、镰刀、柴刀都是找赵铁山打的。谣言一传开,当天就有七八个老主顾堵在铁匠铺门口拍桌子,嚷嚷着要退货退款。
赵铁山气得胡子都翘了,一巴掌拍在打铁的铁砧上,震得上面的铁锤都跳了起来:“我赵铁山打了四十年铁,这辈子连一块带锈的废铁都没往好料里掺过!”
可谣言这东西,从来是越描越黑,你越解释,旁人越觉得你心虚。我蹲在门槛上磨着刚打好的柴刀刃口,抬头劝他:“师父,别跟他们费口舌,是骡子是马,展览会上拉出来遛遛就全清楚了。”
赵铁山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旱烟,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土:“万一……万一他在展览会上也给咱使绊子呢?”
“他手再长,也伸不到县文化馆的评审席上。”
“你咋能这么肯定?”
我没接话。其实我也没把握,但我知道,这时候退一步,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。
展览会开幕前五天,张文远又骑着自行车来了,这回他没像上次那样笑呵呵的,一进门就皱着眉把我们叫到了里屋。
“老赵,出了点麻烦。”
赵铁山心里咯噔一下:“是不是刘国强又搞事了?”
“不是他直接来闹,是有人给评审组写了举报信。”张文远叹了口气,“说你送过去参展的那把花纹钢短刀,根本不是你打的,是找别人代做的。”
赵铁山的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。
“举报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,说你右手腕早年被铁水烫过,留下了旧伤,精细的叠锻活根本做不了,那把刀肯定是旁人替你打的。”张文远说着,目光落在赵铁山垂在身侧的右手上——那手腕上确实有一块狰狞的疤痕,是年轻时打铁被崩出来的铁水烫伤的。
赵铁山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举报信十有八九是刘国强写的,除了他,没人会盯着这点小事不放。
这时候我往前站了一步,看着张文远的眼睛说:“张主任,那把刀是我打的,跟我师父没关系。”
张文远愣住了,赵铁山也猛地转头看我,眼睛瞪得溜圆:“沈牧!你瞎说什么!”
“师父,瞒不住了。”我语气很平静,“那把花纹钢短刀,是我用我爷爷传下来的三十六层叠锻法打的。您要是不信,展览会当天我可以当场再打一把,给评审组看。”
张文远上下打量了我好半天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:“小伙子,你今年多大?十九?十九岁能打出带叠锻花纹的花纹钢?这手艺我听着都玄乎。”
“我爷爷叫沈长河,以前在省冶金厂工作过。”
张文远听到这个名字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手里的笔记本都差点掉在地上:“你说谁?沈长河?省冶金厂那个沈长河?六二年牵头给部队打军工刺刀的那个沈长河?”
“是我爷爷。”
张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我年轻的时候在冶金系统培训,听过你爷爷的课,他那手叠锻绝活,当时整个省都找不出第二个。行,既然你说能当场打,那展览会当天,我跟评审组说一声,给你安排个炉子,你当场锻打一把。要是打出来的东西跟送过去的短刀水准一样,这举报的事就不算数。”
他走之前,又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:“老赵,不是我说你,你早说这刀是你徒弟打的不就没事了?”
赵铁山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:“是我老糊涂了,怕人家嫌沈牧年轻,不认可他的手艺,才想着署我的名……”
张文远走了以后,赵铁山一个人坐在铁匠铺门口的石阶上,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,半天没说一句话。我蹲在他旁边,陪着他沉默。
过了快一个小时,他才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声音有点发哑:“沈牧,你爷爷当年,对我有救命之恩。”
“我知道,您之前说过,年轻时我爷爷救过您的命。”
“不止是救命。”赵铁山看着远处的山,眼神飘得很远,“六零年闹饥荒,我快饿死在路边了,是你爷爷把他自己省下来的半块窝头塞给了我。他那时候也在长身体,饿的脸都浮肿了,还是把吃的分给了我。后来他调去了省冶金厂,我留在村里开铁匠铺,这些年我总想着,这条命是他给的,我得还。”
“所以您才收我当徒弟。”
“对。”赵铁山转头看着我,眼睛有点红,“可你来了我才发现,根本不是我教你,是你带着我往回找——找我当年打铁的那股子劲,找你爷爷传下来的那些真东西。我这点手艺,跟你爷爷比,差得太远了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别叫我师父了。”赵铁山突然笑了,拍了拍我的胳膊,“按辈分,你爷爷是我师兄,我该叫你一声师侄。以后你就把你爷爷的手艺好好传下去,别在展览会上给他丢人就行。”
“您放心,不会的。”
当天傍晚,赵秀兰又绕到了铁匠铺后院,隔着篱笆墙问我:“我哥跟我说了,展览会当天你要当场打刀?”
“嗯。”
“刘国强肯定会在你打铁的料上做手脚,你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咋应对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她站在篱笆边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沈牧,要是你当天在展览会上出了丑,我就当不认识你。”
我抬头笑了:“那要是我拿了第一呢?”
她没接话,转身就走了,辫梢在身后甩来甩去。
展览会当天,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。赵铁山帮我把打铁的家伙什一件件往板车上搬:羊角锤、火钳、垫铁、淬火用的水桶,还有提前筛好的焦炭、选好的熟铁料,每一样他都亲手摸了一遍,生怕出问题。
赵秀兰也来了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新褂子,辫子梳得溜光,站在板车旁边,说要跟着去看热闹。
赵铁山瞥了她一眼,没反对。
到了县城,展览会设在县政府大院的空场上,一共十二个铁匠参展,分别来自周边四个县。每个铁匠面前支着一个临时搭的小炉子,排成一排。我是年纪最小的,旁边的铁匠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五六了,瞅见我就乐:“小兄弟,你多大就来参展?是跟着家里大人来见世面的吧?”
我没接话,蹲在地上整理我的工具。
评审组一共五个人,领头的是省冶金协会的老专家孙守信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在冶金系统干了四十年,是出了名的严。他沿着一排摊位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你就是沈长河的孙子?”
“是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:“你爷爷的三十六层叠锻,你现在能打到什么程度?”
“您等会儿看我打的东西就知道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继续往前走。
展览会分两个环节,先是成品展示,再是现场锻打。成品展示的时候,赵铁山之前送的那套锄头镰刀,不少人围过来看,夸活儿做得扎实。但最惹眼的还是那把花纹钢短刀——孙守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,又递给旁边的评审传着看。
“这叠锻的花纹,一层一层的,至少三十层往上了吧?”
“手工锻打能打出这么均匀的花纹?现在全国能有这手艺的,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我站在旁边,余光瞥见人群里的刘国强,脸阴得能滴出水来,他旁边站着镇上的王铁匠,就是之前跟赵铁山抢生意的那个,今天也来参展了,摆出来的锄头镰刀都是中规中矩的大路货。
成品展示结束,就到了现场锻打环节。评审组给的题目很简单:两个小时内,打一把家用菜刀,评比的时候看刃口锋利度、刀身重量均匀度、外形规整度。
十二个铁匠同时点着了炉子,大院里顿时响起一片风箱“呼呼”的声音,没一会儿就火星子乱冒。
我刚把炭扒进炉膛,就发现不对——这炭有问题。昨晚我和赵铁山亲手装上车的炭,都是筛过的干焦炭,可今天一烧,火苗子软趴趴的,炉温根本上不去。我扒开炭层一看,底下掺了不少没干透的湿炭,一烧就冒白烟,根本攒不住热量。
我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王铁匠,他正低着头拉自己的风箱,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。
场外的赵铁山也看见了,急得差点冲进来,我赶紧冲他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乱动。赵秀兰站在他旁边,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我没慌,把炭层里的湿炭一块块挑出来扔到旁边,剩下的干炭不多,但够打一把菜刀。只是炉温上得慢,别人都已经把铁料烧红夹出来锻打了,我这边的铁还黑着。
换别人这时候肯定急了,但我想起爷爷之前教我的土法子——用松脂引火升温。我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小块提前备好的松脂,扔进炉膛里。
松脂一遇明火就“腾”地烧起来,火苗子一下窜了半尺高,炉温瞬间就上来了。
五分钟后,那块熟铁被烧得通体通红,我用火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,举起了手里的羊角锤。
叮。叮。叮叮。
我的锤法跟旁边那些铁匠不一样。他们打菜刀都是大开大合,抡着大锤使劲砸,图的是快。我手里的锤子落得不算重,但频率快,每一锤砸下去都带着点旋转的力道,铁料在铁砧上跟着不停翻转。
这是我爷爷独创的旋打法,用这种方法打出来的刀,金属纤维是顺着刀身走向排列的,比普通锻打的刀耐用好几倍。
孙守信本来在旁边看王铁匠打铁,听见我的锤声不对,立刻走了过来,站在我旁边就没挪步。其他几个评审也跟着围了过来。
“这锤法……是旋打?我以为这手艺早就失传了!”
“当年沈长河最拿手的就是这个,没想到他孙子还会!”
我没分心,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落着,一个半小时后,菜刀的雏形就出来了。接着是淬火、打磨、开刃,最后把打好的菜刀放在铁砧上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好了。”
孙守信立刻走过来,拿起菜刀对着太阳光照了照刃口,然后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。
工作人员抱过来一摞报纸,整整三十张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架上。孙守信拿着我的菜刀,轻轻往下一切——一摞报纸齐刷刷地断开,切口平整得像用裁纸刀划的,一点毛边都没有。
现场一下子安静了。
孙守信又拿过来一根粗麻绳,搭在刀刃上,手轻轻一拉,麻绳“啪”地就断成了两截。
他把菜刀放在秤上,秤杆一下子就平了:“二百三十克,跟标准重量只差三克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其他几个评审,声音都有点发颤:“我干了四十年冶金,这把菜刀,是我见过最好的手工锻打刀。”
场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,我看见赵铁山站在人群外面,用袖子抹眼睛,胡子上都沾了泪。赵秀兰站在他旁边,两只手攥在一起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
旁边的王铁匠脸白得像张纸,刘国强站在人群后面,脸阴得都快扭曲了。
评审结果很快就出来了:现场锻打环节,我拿了第一;成品展示环节,那把花纹钢短刀拿了单项第一,综合评分我也是第一。
总成绩:第一。
张文远挤过人群跑过来,握着我的手使劲晃:“好小子!十九岁!沈长河后继有人了!”
孙守信也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小沈,你愿不愿意来省冶金协会?我们现在正缺你这样有传统手艺的年轻人。”
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——我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褂子的农村穷小子,站在一群打了几十年铁的老把式中间,突然就成了焦点。
赵铁山挤过人群走到我旁边,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,声音哽咽:“你爷爷要是今天能看见这一幕,该多高兴啊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抬头往人群后面看,赵秀兰站在那里没过来,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,亮晶晶的,带着笑。
展览会结束后,我们推着板车回柳沟村。刘国强当天就灰溜溜地回了镇里,脸拉得比驴脸还长——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小子,怎么就能在县展览会上拿了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