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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半月倏忽而过,我回陆府取最后一箱医书。陆砚之早已把书挪到了外厅。我按着目录逐册翻检、清点,翻到父亲批注过的那本时,抽出了夹在书页里的旧书签。“一册不缺。”我合上书页。“封箱吧。”小厮刚抬起箱子,院子里忽然下起了雨。风卷着雨丝扑进门槛,车夫进来禀报,巷口积了水,车子暂时出不去。陆砚之盯着我湿透的裙角。“等雨小点再走吧,饭已经备好了,都是你平日爱吃的,吃一点再走?”我望了望天色,点了点头。他立刻吩咐人添碗筷,又搬来小炭盆,放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烘裙摆。椅后添了软枕,案上的浓香撤下去,换了一盆兰草。莲子粥端上来,莲心已经挑得干干净净。“你从前总说,漏一根莲心,整碗粥都发苦。”我拿起勺子,轻轻搅着粥。“你还记得。”他的手停在碗沿,眼里浮起一点亮色。丫鬟取出我随身带的药包。近日我还在服药,本想着取完书就回去,没料到会耽搁。陆砚之接过药包。“按原方煎,别添别的东西。”他吩咐完,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喝了半碗粥,才拿起筷子。药端上来时,他习惯性地拿起小勺,撇去浮沫,吹了好几回,又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递给我。我伸手去接,他却没有立刻松手。“今夜要是还下雨,就别走了。”“屋里的被褥都晒过,你惯用的枕头也在。”“车能走,我就走。”“明早走也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我把碗端稳,他终于松了手。药入口时温度刚好,我慢慢喝完,把碗放回托盘。廊下传来脚步声,兄长收了伞进来,先看了眼封好的书箱,才从怀里掏出油纸包。“掌柜已经核过折价了。”“按先前说好的,欠项、期限都附在后头,你再看看。”我接过文书,翻到最后一页。是按照核产清单修订好的和离书。陆砚之忽然按住了纸。“你今日……也是和人约好的?”“是。”“取书,核最后几项,再把文书给你。”他看了看空药碗,又看向我。“可你方才还肯留下来吃饭。”“外面下雨,我也饿了。”“药也是我替你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。兄长没有催促,只让丫鬟去问车夫水退了没有。我把按在文书上的手移开,等着陆砚之抬眼。“药没有问题,我也确实怕苦。”“你记得我的习惯,方才的照料,我心领。”他指下的纸慢慢起了褶皱。“那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?”“喜欢你替我吹凉的药,和不想再做你的妻子,并不冲突。”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,他望着那只空碗,过了许久才说:“我以为,你肯用我递的东西,就是不再怨我了。”“我不必连一碗药都拒绝,才能表明我要走的决心。”我把和离书放在桌上。“有哪一项不清楚,你写下来。”“没有异议,就请签字。”他没有拿笔。车夫进来回话,说巷口的水已经退了,能走了。我起身,叫人把医书蒙上油布,抬上车。陆砚之跟到门外,撑开伞,把我送到车边。一路没有再劝,走到脚凳前,却低声问了一句:“以后,还能替你吹药吗?”我扶住车门,回头看他。“以后我会学着等它自己凉。”他握着伞柄,往后退了半步。兄长上了车,车夫放下帘子。最后一箱医书放在我脚边,封条干净,没有沾到雨。这一次,陆砚之没有拦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