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预览
“李导,是我,清宁。”我蜷缩在助理莫星家客房的飘窗上,握着他的手机拨通了导演的电话,嗓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。昨晚是新剧《陵城风月》的杀青宴,我当时满心欢喜,这部剧是我沉寂三年后翻身的全部指望。窗外日光暖融融的,我慵懒地开口:“咱们下周发布会的流程,现在方便再核对一遍吗?”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。“清宁啊……”李丽导演的语气透着说不出的怪异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。她顿了顿,才艰难地说:“邵总昨天去过**公司了。”“他说……终止和你的一切合作。你的角色会换人,已经拍好的部分会用技术手段处理掉。”李丽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几分不忍:“这消息圈里都传遍了,你……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?”我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手机从掌心滑落,掉在厚地毯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莫星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,见我脸色惨白,愣了愣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我没理他,赤着脚冲出客房,在客厅里翻找自己的包。我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,昨晚杀青宴后和莫星聊剧本聊得太晚,便直接在他家客房住下了。我的手抖得厉害,充电线对了好几次才插进手机。开机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微信图标右上角“66+”的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。我点进去。最上面是闺蜜顾清巳时末发来的消息:「清宁!你刷微博热搜了吗?邵星阑疯了吗?快回电话!」我手指发僵地往下滑,全是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。王琴:「清宁,你跟邵总……?」苏婉:「需要帮忙随时说。」赵丽:「听说你新剧黄了?真的假的?」陆可:「清宁,看到回电话,急!」母亲秦岚的未接来电,9个。父亲秦山的未接来电,8个。我的指尖冰凉,几乎没了知觉。我点开和邵星阑的微信聊天框,最后一条对话停在冬月廿一戌时,他发来一句:「有应酬。」我用发抖的手指打字:「邵星阑你到底在哪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屏幕上跳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。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我被拉黑了。我立刻拨他的手机号。“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。”也被拉黑了。“到底怎么了?”莫星跟过来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“邵星阑把我雪藏了。”我的声音虚飘,不像自己的,“剧组冬月廿一就接到通知,就瞒着我一个人。”莫星脸色骤变:“什么?!”我没工夫跟他多解释,抓起包就往门外冲。莫星在身后喊:“我开车送你!”“不用!”我冲到小区门口,拦下一辆出租车,报出公司为我安排的那套高档公寓的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了我一眼,我这才发现,自己穿着莫星宽大的衣裤,头发也乱糟糟的。车开得再快,我也觉得像在挪。我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七年。我跟了邵星阑整整七年,从一个没人认识的新人,到繁星互娱昔日的一姐,我对他向来毫无保留地信任。上个月他还亲自为我挑选这部剧的高定礼服,说这是我重回巅峰的战袍。怎么转眼之间,就变成这样了?车停了。我扔下八两银子,连找零都没等,就冲进了单元楼。电梯缓缓上升,我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,心底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。也许是李导搞错了,也许邵星阑只是气我昨晚没回家,也许……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开了。我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。手抖得太厉害,钥匙对了好几次都没插进锁孔。门终于开了。玄关空了一半。邵星阑以前派人送来的那些名牌鞋和包,全都不见了。我走进去。客厅的展示柜上,原本摆满了我的获奖照片和杂志封面,如今空空荡荡。沙发上那对代表着我和公司“亲密合作”的定制抱枕,只剩我那一个孤零零地待着。我推开衣帽间的门。属于我的那一侧,所有品牌赞助的高定礼服和首饰全被清空,只剩我自己买的几件日常衣服。整个公寓里,所有代表着繁星互娱和邵星阑“力捧”我的痕迹,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。仿佛在宣告,我和这一切再无瓜葛。只有餐桌正中央,留着一张打印纸。我走过去,拿了起来。纸上是邵星阑的字迹,永远那么工整、冷静。是一份措辞冰冷的解约预通知函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。「郁清宁:七年了,你永远分不清谁是你的敌人,谁是你的朋友。你和你的助理莫星,另谋高就吧。」就这么短短一句话。我攥紧那页纸,指尖用力,在上面留下几道再也消不掉的深痕。然后我笑了,笑出了声,最后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。分不清?我怎么会分不清?莫星是我最忠心的助理,我们认识十几年了,他对我来说,就像亲人一样。而邵星阑,是我的经纪人,是我的老板,是我最信任的伙伴。这有什么好分不清的?手机响了,尖锐的铃声划破屋里的死寂。是秦岚。我抽了抽鼻子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按下接听键:“妈……”“清宁!”秦岚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,带着明显的哭腔,“你现在在什么夜酒吧?你爸爸被你气进医院了!”我脑子又“嗡”的一声:“爸怎么了?!”“是魏母!邵星阑他妈!她把一张照片发到咱们的亲友群里了!”秦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说你……说你行为不检点、不懂得爱惜自己!照片都传出去了!你进那个男人公寓楼的照片!咱们家三十多个亲戚都在群里看见了!你爸的血压当时就飙高了,现在正躺在医院里……”我腿一软,伸手扶住冰凉的餐桌才勉强站稳。照片?什么照片?“妈,那是我助理莫星家,我睡的是客房,我们就是聊剧本聊得太晚了……”“你现在解释这些有什么用!”秦岚在电话里哭叫,“人家拍得清清楚楚!你深更半夜进一个单身男人的家!足足一个戌时都没出来!魏家妈妈在群里说,你跟助理早就关系暧昧,还说邵星阑他们公司忍了你七年,实在忍不了了!清宁啊……你让我们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放……”我挂了电话。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,手机差点又掉在地上。我点开那个几乎被我屏蔽的亲友群。往上翻。邵星阑的母亲魏母,在昨天戌时,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似乎是在小区大门的隐蔽处拍的,虽然有点模糊,但还是能轻易认出是我。我穿着前一天的裙子,肩上背着包,正用门禁卡开门,准备走进莫星住的公寓楼。照片右下角带着时间水印:戌时末。图片下面附了一段话:「各位亲戚朋友,不好意思,这门亲事只能作罢了。我们邵星阑高攀不起。有些情况我们也是刚知道。做女人的,终究要懂得自重。」下面瞬间就炸开了。一个亲戚问:「?这怎么回事?」另一个亲戚说:「这是清宁?她进的是谁家啊?」还有人直接@秦岚:「@秦岚,出来解释一下?」魏母没再回复任何一条。但所有人都看见了。我的视线钉在那张照片上,还有魏母那行冰冷的文字,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。是邵星阑。他冬月廿一就知道我要去莫星家。他知道我的手机经常用到没电。他也知道,如果太晚,我有时候会在莫星家的客房过夜。所以他跟着我。他拍了照。他一直等到第二天,才去**公司解约。他清空了公寓里所有代表他存在的痕迹。他把照片发给了他妈妈。他妈妈再把照片发到我们的亲友群。一步,严丝合缝。就像他做的那些项目规划一样,精确,冷静,又残忍。我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闹声,那声音飘上来,听着很不真切。七年。我们有过分歧,有过争执。为了剧本选择吵,为了资源分配吵,甚至为了助理的人选都半真半假地吵过。但我从来没想过,他会用这种方式,给我定罪。公开处刑。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莫星。我接了。“清宁,你到公寓了吗?邵星阑他……”“莫星。”我开口打断他,语气异常镇定,“我们以后,还是别再来往了。”“什么?”“邵星阑拍了照,是我昨晚去你公寓楼的照片。他给了他母亲,他母亲又转到了我们两家的亲戚群。”我吐字清晰,一字一顿地说明情况,“秦山已经被气进医院了。”电话那头的莫星倒吸一口凉气。“对不起,清宁,我……”“这和你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是我的错。一直以来,是我没处理好我们之间的距离。我错把你当家人,错以为邵星阑会体谅。”我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但他不会。他忍了七年,终于忍到头了。”“清宁,我可以去跟叔叔阿姨解释……”“不必了。”我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,“这事说不清楚。照片是真的,我确实在你那儿待了一晚。就算我们是清白的,在别人眼里,也已经不清白了。”我挂了电话。然后,我把莫星的号码也拉黑了。我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是邵星阑当初特意挑的,他说我腰不好,一定要坐软一点的。我拿起那张解约通知函,又看了一遍。「你和你的助理莫星,另谋高就吧。」我慢慢地,把这张纸撕碎了。撕得很碎,碎到再也拼不起来。我拿起手机,既然微信和电话都被拉黑,我转而给他发了条短信。“见一面。明天晚上九点,魅夜酒吧。你如果不来,我就去繁星互娱找你。”短信发送成功。没有回音。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。他那么注重颜面的人,绝不会容许我把这事闹到他公司去。我放下手机,环顾着这个突然空了一半的家。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,光斑落在空荡的展示柜上,落在孤零零的抱枕上,也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。真安静啊。屋里太静了,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像在为我倒计时。倒数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天起,彻底碎了。手机在茶几上轻轻振动了一下。我低头看去,屏幕上是邵星阑的短信回复,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过去,起身走进浴室。镜子里的模样实在糟糕,莫星的恤衫套在我身上空荡荡的,头发缠成一团,双眼因为哭泣浮肿发红,脸颊上还留着睡出来的压痕。这副样子,难怪刚才的出租车司机要多看我两眼。我用冷水洗了把脸,冰凉的水激得我清醒了些。我走回卧室换衣服,打开衣柜时,动作又顿住了。左边那半边空荡荡的,邵星阑那些熨烫平整的衬衫、叠得方方正正的恤、按颜色深浅排列的裤子,全都没了。只剩我的衣服孤零零地挤在右边,显得有些寂寥。我随便抓了件连衣裙套上,又去客厅找我的充电器。邵星阑的充电线还插在墙角,他这个人有点强迫症,用完的线总会一丝不苟地盘好,收成一个紧凑的圆圈。我走过去把它拔下来,攥在掌心,塑料表层仿佛还带着一丝余温。门铃响了。我愣了一下,走到猫眼前向外看。
是物业的年轻职员张萌,怀里抱着个尺寸适中的纸箱。“郁小姐,”她见我开门,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拘谨,“这是邵总昨天交代转交给您的东西。”纸箱看着不大,可我接过来的瞬间,却觉得沉得坠手。“谢谢。”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没让她继续说下去,“剩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。”关上门,我把纸箱搁在餐桌上,掀开了箱盖。箱子最底层,压着个黑色丝绒质地的小盒子。我把盒子拿起来,翻开盒盖。里面躺着公司颁给我的三十万奖金支票,还有一枚代表着“繁星一姐”身份的定制胸针。我把盒盖扣紧,将它丢回纸箱。随后我坐定,开始一张张翻检那些电影票根。日期、场次、座位号。有些票面上的印刷字已经晕开模糊,可每一张对应的记忆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手机又开始震动。是秦岚发来的语音消息,我按下播放键,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:“清宁,你爸刚稳住,正在输液。你先别来医院,亲戚们都在,你来了场面只会更难收拾……还有邵星阑的妈妈,刚才又在圈子里放话,说邵星阑手里还存着你更多的‘黑料’,不只是昨晚那一张。清宁,你跟妈说句实话,你到底……”语音到这里突然断了。我攥着手机,指尖凉得发僵。更多的黑料?还能有什么?是我跟莫星一起吃饭的照片?还是一起对剧本的画面?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场重感冒,莫星来家里给我送药,那天邵星阑正好在外地谈合作。我烧得昏昏沉沉,莫星就在客厅守了我一整夜。第二天邵星阑打电话过来,我还笑着跟他说多亏了莫星照顾。难道……我点开那个平时几乎不看的亲友群。未读消息已经刷到了66+,我没兴趣往上翻,直接滑到了聊天记录最底端。魏母十分钟前刚发了一段长文字:「各位亲友,家丑本不该往外说,可既然有人非要讨个说法,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郁清宁跟她那个助理莫星,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去年冬天星阑出差,那个莫星就在她家里过夜,我有凭据。今年冬月,他们还单独跑去郊外采风,我也有照片。我们家星阑忍了整整七年,是真心想跟她走长远的,可惜啊,有些人,根本配不上。」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,底下是一片反常的安静。没人再追问细节,也没人再艾特秦岚问情况。这种死寂,比劈头盖脸的指责更让人喘不过气。我退出群聊,在通讯录里找到魏母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“魏阿姨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抖,“我是郁清宁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:“清宁啊。”“阿姨,关于网上那些事,我想跟您解释清楚。去年冬天我发烧,莫星是来送药,可他全程待在客厅,我在卧室躺着,我们根本就……”“清宁。”她打断了我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你不用跟我解释。那些所谓的‘证据’,全都是星阑亲手整理出来的。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本不想插手,可这次……你爸都被气得住院了,我们两家往后还怎么往来?”“邵星阑现在在哪里?”我追问道。“他不会见你的。”她说,“清宁,就到此为止吧。七年的情分,好聚好散。你再闹下去,那些东西……星阑手里还有更多。你真的想让你爸妈在亲戚和同行面前,再也抬不起头吗?”电话被直接挂断了。我握着手机,站在客厅正中间。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得刺眼的光斑。空气里,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,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。可我清楚地知道,所有的一切,都已经变了。我走到窗边往下看。小区里很热闹,有人牵着狗散步,有人领着小孩玩耍,还有人刚买完菜往家走。他们都沉浸在各自的日常里,没人知道二十楼的这间公寓里,一段维系了七年的合作与感情,正在走向彻底的崩塌。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个陌生号码,我接了起来。“清宁姐?”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,听着有些怯生生的,“我是繁星互娱的实习生张萌……那个,邵总让我把您留在他办公室的东西寄给您,您看收件地址是哪里呀?”“什么东西?”“就是您平时常用的那个陶瓷杯子,还有几本您做过标注的剧本。”张萌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清宁姐,邵总今天一整天都没来公司,总监找他都找不到。你们…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“那些东西都扔了吧。”我说。“啊?”“我说,全扔了。”挂了电话,我走回客厅,开始整理那个纸箱。钢笔、水杯、剧本、电影票根、奖杯包装盒。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在餐桌上排成整齐的一列。像是在办一场无声的告别展,又像是在举行一场没有眼泪的祭奠。随后我拿起手机,给邵星阑发了第二条短信:“明晚九点,魅夜酒吧。如果你不来,我会把我们这七年所有的事,包括繁星互娱内部的运作细节,全部整理出来,发给所有主流媒体和税务部门。邵星阑,你能毁了我,我也能毁了你。咱们试试。”短信发送成功。这一次,他回得很快:“你在威胁我?”“是。”我敲下回复,“跟你学的。”那边沉默了五分钟。接着,一条新短信跳了进来:“九点,我会到。但郁清宁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我没有再回复。放下手机,我开始打扫这间空了一半的公寓。我要把邵星阑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,全都彻底清掉:他习惯放在玄关的备用充电线,我扔进了垃圾桶;他常用的那个烟灰缸,我洗干净后塞进了储物柜最深处;阳台上他买来的那盆琴叶榕,我连盆带土一起搬到了楼道的垃圾回收点。做完这些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我点了份外卖,坐在餐桌前吃。是我以前常吃的那家酸辣粉,邵星阑总说味道太冲,每次都只肯陪我吃几口。今天我特意备注了加麻加辣,一口一口吃下去,辣得眼泪直流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停在和邵星阑的短信对话界面。那短短几行字,却像烙铁印一样刻在那里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在门口停了停。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。我心头一紧,邵星阑的钥匙不是早就还回去了吗。我猛地抬头,门被推开,莫星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。“我给你带了点粥。”他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看见我正在吃的酸辣粉,愣了一下,“你胃不好,别吃这么刺激的东西。”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我问,声音冷得像冰。“物业那边有备用钥匙,我怕你一个人在家出事。”莫星在我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餐桌上排成一排的、属于邵星阑的东西,眉头皱了起来,“清宁,你别这样。”“我哪样了?”“这些东西……”他拿起那个奖杯盒,打开看了一眼,又迅速合上,“留着只会让你更难受。”“我不难受。”我夹起一筷子粉,塞进嘴里,用力嚼着,“我就是在想,邵星阑到底拍了多少照片。去年冬天你在我家守夜,他又是怎么知道的?他不是在外地出差吗,难道还在家里装了监控?”莫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你说什么?”“他母亲说,邵星阑那儿有照片,不止昨晚戌时那一幅。”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说得很慢,“去年冬天我发高烧,你那天早上几点走的?”“七点刚过。”莫星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出门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邻居,他去晨练,我们还聊了两句。”“邻居?”我放下筷子,“哪个邻居?”“就住对门的那户,一对老夫妻。”莫星顿了顿,补充道,“那位老太太,好像和魏母是同一个老年大学的,我之前见过她们一起上课。”我笑了。笑得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。“所以。”我抬手抹了把眼睛,“不是邵星阑在跟踪我,是邻居看见了,告诉了魏母,魏母又告诉了邵星阑。然后他才开始留意,才开始……收集这些证据的。”莫星没有说话。客厅里只剩下冰箱运转时的嗡嗡声。沉默了好久,他才开口:“清宁,对不起。要是我没那么频繁来找你,要是我能注意分寸……”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我打断了他,“是我的问题。是我太天真了,既想要事业上的搭档,又想要亲人一样的朋友。我以为我能平衡好这一切,可我错了。”我把酸辣粉的盖子盖好,推到了一边。“莫星,你回去吧。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。”我起身走到玄关,把门拉开,“邵星阑说得没错,是我自己没划清界限。从现在开始,我会划清的。”莫星望着我,眼神里情绪翻涌。他最终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出去。门被关上了。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身体慢慢往下滑,最后坐到了地上。地板很凉,凉意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渗到皮肤上。我拿出手机,点开邵星阑的微信。他的头像灰着,显示我依然被他屏蔽了。我又去看他的朋友圈,背景图还是去年颁奖礼后台的那张合影。照片里,他正低头给我调整礼服肩带,而我笑得一脸灿烂。我没有哭。只是觉得特别累。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天色彻底暗透,城市里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。我坐在地板上,目光扫过餐桌上摆着的那些物品,扫过这间空荡的房子,最后落在手机上邵星阑发来的那条约定信息上。明晚九点。魅夜酒吧。七年前,我们第一次签经纪合约,就是在那里。他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,一杯水洒了满桌。我笑话他,他说:「郁清宁,我是认真的。」我也是认真的。只是我们各自认真的东西,好像从一开始就不一样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秦岚发来的医院病房号。我回了句:“明天我去看爸。”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起身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黑暗里,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。等着天亮。等着晚上九点。等着那个给我判了死刑的人,和我面对面,给我一个解释。或者,给我一个结局。第二天晚上九点,我推开了“魅夜酒吧”的玻璃门。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还是那个临窗的老位置,邵星阑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穿了件深色衬衫,袖扣扣得一丝不苟,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,一口没动。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,在他侧脸投下一片阴影,长睫毛的影子安静得不像话。七年了,这张脸我看过无数次,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轮廓。可今天再看,却觉得无比陌生。我走过去,拉开他对面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服务生走过来,我点了一杯冰水。从头到尾,邵星阑都没抬头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着,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事。冰水很快端上来了,我喝了一口,冰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“秦山住院了。”我先开了口,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。邵星阑的手指顿了顿,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,终于抬眼看向我:“我知道。”“你知道?”我笑了,笑意却一点没到眼底,“你知道他有心脏病,你知道那些照片发到亲友群里他会受刺激,可你还是让你妈发了。”“照片不是我发的。”邵星阑说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“是秦岚发的。我劝过,没拦住。”“这两者有区别吗?”我和他对视,“照片是你拍的,也是你亲手拿给你母亲的。邵星阑,我们合作七年,你想解约大可以直接跟我说,何必用这种手段?”邵星阑沉默了几秒,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。“打开看看。”我没动。“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?”他看着我,“打开这个,你就明白了。”我盯着那个文件夹,封面是空白的,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痕迹。我伸手把它翻开了。里面是厚厚一叠A4纸,用回形针固定着,还按日期排好了顺序。最上面那张,是微信对话的截图。时间:三年前的冬月。我的生日。截图里,是我和邵星阑的聊天记录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,尖锐的声响刺破了室内的静谧。我重新拿过那个文件夹,一页页翻看着那些记录。那些被我遗忘的小事,那些我觉得无关紧要的决定,在邵星阑那里,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。七年。我一直以为我们感情很好,很少吵架,互相体谅。原来不是没有吵架,是他把所有的不满都压在了心里,压到极致,就变成了这一叠纸。“所以昨天。”我抬起头,“你看到我去了莫星家,就彻底决定要结束了?”“冬月二十一,莫星发了条动态,说新买了投影仪,晚上请朋友去他家看电影。”邵星阑说,“你给他点了赞。我发消息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,你说有应酬。六点你下班,又发消息说公司有事,要晚点回家。七点半,我在你家楼下,看到你从出租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。我跟着你,看到你进了莫星住的那栋楼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我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。九点半,我给你打电话,问你什么时候结束。你说还早,让我别等了。十点,我又打了一个,你没接。过了五分钟,你回了条消息,说在忙。”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。那天晚上,莫星做了火锅,我们吃得满身味道。后来他又泡了茶,我们坐在地毯上看了一部老电影。中途手机响过,我看了一眼是邵星阑,想着手头的茶还没泡好,就没急着回。等我再想起的时候,已经过了很久。“我在楼下等到十一点半。”邵星阑说,“看到你从楼里出来,一个人走了。我没有上去。我只是拿出手机,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“郁清宁,我不是昨天才决定的。我是昨天,终于死心了。”酒吧的门被推开,一阵冷风灌了进来。我打了个寒颤。“那现在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“你想怎么样?”邵星阑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“解约吧。”他说,“我会让律师拟好合同,违约金按最高标准赔给你。你开个价。”我笑了,笑得有点累。“邵星阑,我们七年的感情,在你这里,就是可以用违约金来算的?”“不然呢?”他反问我,“你还想怎么样?继续这样耗下去?郁清宁,我耗不起了。”他站起来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。“你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“律师会联系你。”然后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风铃在门上叮当作响。我一个人坐在昏暗的酒吧里,面前的柠檬水已经凉透了。我拿起杯子,一口喝干。柠檬的酸涩混着心底的苦味,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。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直到酒吧的侍应生过来提醒我要打烊了,我才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。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。我没有带伞,就那样走进雨里。冷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,生疼。我掏出手机,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,那边传来了莫星的声音。“清宁?”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“清宁?怎么了?”莫星在那边焦急地问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:“莫星,以后,我们别再见面了。”然后我挂了电话,关掉手机,走进了茫茫的雨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