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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梁永和十七年,腊月初九。镇北侯府张灯结彩,贺寿的请帖撒出去三百张,半朝文武都踏破了门槛。
老侯爷崔烈端坐在主位,满头银发用一支玉簪束着,喝得两颊泛红,正举着酒杯和来客谈笑。他身侧坐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,眉峰冷峭,一身玄色锦袍,满厅喧嚣里,他像块浸在寒潭里的冰。
“安世,”崔烈侧过脸,带着醉意拍了拍他的肩,“今日满座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,怎么总绷着张脸?”
谢安世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弧度,算是笑了。他端起酒杯,对着满座虚抬了抬,仰头一饮而尽。
旁侧有人低声嘀咕:“侯爷这义子,真是从里到外透着凉气。”
谢安世搁下酒杯,修长的指节抵着杯沿,泛出青白。没人猜得透他此刻的心思,更没人知道,他那件玄色锦袍的衬里,缝着块褪了色的明黄绢布——那是前朝太子的襁褓,十八年前,他从亲生兄长的尸身上撕下来的。
三日前,腊月初六。
谢安世跪在城郊一座荒坟前。坟是新垒的,没有碑,没有香烛,土堆都拢得潦草。可坟里埋着七十二副骸骨,是他花了整整三年,一具一具从乱葬岗刨出来的。
七十二具骸骨,缺了六颗头颅——他的父亲、母亲、两个兄长、一个姐姐,还有年仅七岁的妹妹。那六颗头颅十八年前被挂在午门示众,风吹日晒七日后便没了踪迹,他寻遍了,也找不到。
“爹,”他跪在坟前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,“儿子不孝,隔了十八年才来看您。”
腊月的风刮在脸上,像钝刀割。
“我知道您要骂我,”他垂着眼,嘴角扯出一抹涩然的弧度,“您肯定说——谢安世你这畜生,认贼作父十八年,还有脸来见我?”
荒坟寂寂,只有风卷着枯草的呜咽声,没人应他。
“可爹,”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,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把我养大。教我骑马,教我读书,教我兵法布阵。我十二岁那年重病,他守了我七天七夜没合眼;十五岁练箭伤了胳膊,他亲手给我上药,上着上着眼眶就红了。”
“十八岁随他出征,我被流矢射中肩胛,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,走了二十里地,一路骂我是废物,骂到最后声音都发颤。”
“他从没疑心过我。兵权给我,侯府的钥匙给我,什么都给了我。”
谢安世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通红。“他杀了我满门,又把我养成他的儿子。这笔账,我该怎么算?”
风越刮越猛,荒坟上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。他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陷进了冻硬的土里。
“我算不清,”他最终开口,“所以我自己来还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无名荒坟。“爹,三天后,儿子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腊月初九,夜。
寿宴散了,宾客陆续出了侯府。谢安世扶着微醺的崔烈往书房走。崔烈今日喝得尽兴,脚步发飘,半边身子倚在他身上,絮絮叨叨说着旧事。
“安世啊,”崔烈眯着眼笑,“今日老张跟我说,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有出息的年轻人。你听听,这话听着舒坦不?”
谢安世没接话,扶着他的手,悄然收紧了些。
进了书房,谢安世把崔烈扶到椅上坐好,转身给他倒茶。茶是早沏好的,不烫不凉,温度刚好。崔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酒意散了几分,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谢安世。
“安世,你是不是有事?”
谢安世没答,只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,搁在桌上。
是一枚玉玺。前朝的玉玺。
崔烈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光影明灭间,谢安世看见崔烈的神色变了——那点酒意瞬间褪得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神情。他认得这个神情。十八年前,在枯井边,那个一刀斩下他父亲头颅的男人,就是这样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崔烈说。不是问句。
谢安世没拔剑,没怒吼,连声音都没抬半分。他只站在离桌案三步远的地方,静静看着崔烈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崔烈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崔烈重复了一遍,像在咂摸这个数字,“藏了三个月不动声色,好,有耐性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玉玺。“这东西你从哪找出来的?”
“侯府暗格。”谢安世说,“您藏在书房地砖下面,十二块砖,第三排第四块。”
崔烈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“好小子。”他笑够了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那暗格连我自己都快忘了,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小时候捉迷藏,我躲进去过。”谢安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当时以为是您藏私房钱的地方,后来才想明白——谁会把私房钱和前朝玉玺放在一起?”
崔烈不笑了。书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。两人隔着一张桌案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
沉默了许久。
“安世,”崔烈先开了口,声音里没了笑意,也没了平日的威严,只剩一种疲惫的苍老,“你给我句实话——你我的父子情分,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?”
谢安世攥紧了拳。“您教过我一句话,”他说,“国仇家恨,不共戴天。”
“是啊,”崔烈点点头,语气竟有几分释然,“我教你的。”
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手很稳。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抖,何况一杯茶。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崔烈说,“三个月前你就该动手了。”
谢安世没答,只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,放在桌上。
崔烈低头看去,是份奏折,笔迹端正,措辞犀利。折子上详列了他十八年前屠戮前朝皇族的罪状,从时间、地点到参与人员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末尾一行小字:罪臣崔烈,罪不容诛,请圣上明正典刑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崔烈问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为什么不递上去?”
谢安世沉默片刻,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搁在第一份旁边。
崔烈再看,瞳孔骤缩。
第二份折子是崔烈的笔迹——一笔一划模仿得惟妙惟肖,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。内容是请罪表,承认十八年前屠戮前朝皇族是奉密旨行事,末了笔锋一转,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,求皇帝宽恕义子谢安世,声明他毫不知情。
“这份也是三个月前写的,”谢安世说,“我用左手仿的,练了两年。”
崔烈抬眼看向谢安世,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年轻人。“你练了两年仿我的笔迹,”他说,“就为了写一份替我推罪的折子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一切,”崔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“一边写弹劾我的折子,一边写替我脱罪的折子。你在等什么?”
谢安世没答,又从袖中取出第三份。
是一份名单。上面写着十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都跟着官职、住所、部署兵力。这十八人是崔烈麾下最核心的将领,也是当年参与屠戮前朝皇族的骨干。
“这份名单,”谢安世把名单放在两份折子中间,“是我花了五年,一个一个查出来的。十八个人,住处、兵权、亲眷、弱点,我都摸透了。”
崔烈的呼吸终于变了。他不怕死,他怕的是这个。
“你……你把他们也查了?”
“不查不行。”谢安世说,“他们是您的旧部,您若出事,他们必然起兵。我不能让他们反,也不想杀他们。所以我花了五年,在他们身边安插了我的人。今日来侯府之前,我已经传了令——子时一过,这十八人的军营里会同时传出您的钧令,说老侯爷偶感风寒,府中宴饮提前散场,各部按兵不动,不必惊慌。”
崔烈愣了一瞬,随即身子往后一靠,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他明白了。
三个月。这个人三个月前就知道了真相,可他忍了三个月,等的不是今日——他是在等今日之前的那五年。
五年查名单,两年练笔迹,三个月做最后的布局。
谢安世根本不是来复仇的。他是来收网的。
那张网他织了至少五年,三个月前不过是清点了一遍网眼,确认没有遗漏罢了。
“好手段,”崔烈的声音哑了,“我教了你十八年,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您看出来了。”谢安世忽然说。
崔烈猛地抬头。
谢安世与他对视,一字一句道:“您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是谁。”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烛火第三次跳动时,崔烈笑了。那笑很奇怪,不像笑,倒像哭。他眼眶红了,浑浊的老泪在灯下泛着光,却硬是没让它落下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我查那十八个人的时候,查到了一个细节。”谢安世说,“十八年前您带兵进京时,原本接到的密旨是——诛谢氏九族,成年以上不论男女悉数斩首,未成年者留一个活口,充军戍边。”
崔烈没说话。
“您接到的旨意,只让留一个活口。”谢安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您留下了我,当时我五岁。按理说,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那种场合根本活不下来,可您不光让我活了,还把我抱回去,对外说是战场上捡的孤儿,收为义子养大成人。”
“您抗了旨。”
崔烈闭了闭眼。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安世说,“但我查到了一件事——十八年前,我爹知道大势已去时,曾让贴身太监把一份密信送出宫。那份密信没送到任何勤王将领手里,它送到了您手上。”
崔烈猛地睁大眼。这件事,天下没人知道。
“你连这个都查到了?”
“我查了十年,”谢安世的声音很轻,“十年,才找到那个太监的后人,才看到密信的抄本。”
他没说密信的内容。可崔烈知道,谢安世已经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