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唐余公除鬼记》

2026/10/14 00:00

大唐天宝年间,江南道睦州清溪县有位姓余的男子,没人说得清他的本名,乡里人都尊称他一声“余公”。余公生来身高八尺、膀大腰圆,天生一把好力气,从小就爱舞刀弄棒,跟着乡里的武师习武,不管三伏天还是数九寒天,从来没间断过练习。刚满二十岁的时候,他就能单手举起百斤重的铁鼎,整个清溪县没人能比得上他。

余公生性豪爽仗义,见不得旁人受欺负,乡里的年轻人既怕他的一身蛮力,又敬他的仗义心肠,只要遇上恶霸欺凌弱小的事,他肯定第一个站出来说话,哪怕得罪有权有势的乡绅,也半分不胆怯。他的母亲曾告诫他:“我儿一身勇武,要用到正地方,要是仗着力气大欺负人,就不是娘想看到的样子了。”余公跪着听完教诲,之后行事越发端正。

到了弱冠之年,县里招募专管捕盗治安的不良人,余公应募入了籍,执法严明从不畏强权。但凡遇上纠纷案件,他一定要追根溯源,既不徇私情,也不巴结权贵。当时县里有户姓周的富户,家产排得上全县前列,他家儿子周虎在乡里横行霸道,欺压百姓,还强抢民女,没人敢站出来说话。余公听说后勃然大怒,直接闯到周府把周虎绑到集市上,当众打了二十大板,当时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周家父子对他恨之入骨,好几次想加害他,先是拿钱财宝物诱惑,余公拒不接受;又拿性命威胁,余公毫不在意。周家没办法,只能把怨恨咽在肚子里,这份仇过了十年都没消。

就这样过了几十年,余公从普通捕役一路升到捕头、小吏,凭着累积的功劳做到了县尉。盗贼听说他的名字,都远远躲开不敢靠近;奸邪之辈遇上他,只能乖乖束手就擒。快到六十岁的时候,余公头上渐渐长出白发,背也微微驼了,但精神头很足,走路依然矫健。县令心疼他年事已高,准许他辞官回家养老。

余公辞官后,在县城东边三里远的地方住下,家里有几间瓦房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叶长得十分茂密,能挡住正午的烈日。他常常坐在槐树下自斟自饮,要么和乡邻唠唠家常,要么教村里的孩子练点拳脚功夫。虽然不再当官,可乡邻遇上急事难事,他肯定主动上门帮忙,扶危济困从来不要报酬。乡里人感念他的恩德,都恭敬地叫他“余公”,没人再直呼他的名字。有人问他:“您年纪这么大了,怎么不安享清福,还跟着奔波劳碌呢?”余公笑着回答:“我年轻的时候习武,本来就是为了保境安民,现在虽然辞官了,这份心思没变。再说帮人是我乐意做的事,哪里算辛劳呢?”问话的人听了脸一红,自愧不如。

清溪县往东三十里有个柳林村,村子靠着山挨着河,岸边种了一排翠绿的柳树,因此得名。村里有几十户人家,世代以种地为生,民风淳朴,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日子过得安稳和睦,田间小路交错相通,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。谁知有一年夏秋交替的时候,村里突然传出闹鬼的事。

最先出事的是村西头的张屠户家。那天夜里张屠户刚躺下,就隐约听见房门有响动,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停。张屠户以为是风吹雨淋的声音,起身点亮灯往外照,就看见院子里清清楚楚站着一个黑影。那东西身高差不多七尺,头发乱蓬蓬散着,脸色青黑得像锅底,模样狰狞吓人;眼睛像铜铃一样大,亮得吓人;嘴里吐着一尺多长的舌头,垂在胸口,还往下滴着涎水,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。那东西周身绕着黑气,吹出来的阴风刺得人骨头疼,张屠户瞬间觉得寒气钻进骨子里,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张屠户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,头磕得像捣蒜一样,连声哀求:“鬼爷爷饶命!鬼爷爷饶命!我一辈子安分守己没做过坏事,求鬼爷爷放过我吧!”那鬼听了仰头大笑,声音像牛叫一样响,震得窗户纸都发颤。笑完之后它四处张望,看见箱子就翻,看见柜子就撬,好像在找钱财宝物。翻了好半天,鬼把找到的财物打包好,翻过墙就没影了。张屠户瘫在地上坐了好久,都没说出一句话。等到天亮家人问起,他才缓过神,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。家里人都觉得他是做了噩梦,可打开箱子一看,里面的财物果然少了很多,这才信了真的闹鬼。

从这之后,闹鬼的事越来越严重。先是村西的李姓农户家丢了财物,接着村东的王老太太半夜撞见鬼影,鬼闯进屋里把她攒的养老钱全拿走了;更有村南赵家刚过门的新媳妇,关着门在家待着,鬼竟然破窗闯进去,把她陪嫁的首饰全卷走了。有胆大的村民拿着棍子打那鬼,那鬼一点都不怕,棍子打在身上根本伤不到它分毫,打鬼的人反而被鬼气侵了身子,当场晕过去,第二天才醒,之后就一病不起。还有村民结伴拿着刀追那鬼,可那鬼脚不沾地,飘得像风一样,眨眼就没影了,谁也追不上。

村里人都吓坏了,一到天黑就关紧家门,每家都点着蜡烛守夜,整宿整宿不敢睡觉。胆子小的收拾了细软,投奔亲戚朋友去避祸,村里十户有九户都空了,连鸡叫狗吠的声音都听不见,冷冷清清的,以前热闹的村子,现在竟像个鬼域。

张屠户和村里的长辈商量:“我听说县里的余公是个侠义之士,专门除暴安良,连鬼神都不怕。现在闹鬼闹得这么凶,官兵都管不了,不如请余公来除鬼,说不定能让村子恢复安宁。”村里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好,就推举张屠户当领头的,带了几个村里的长辈,备了酒水礼物,去余公家里请他。

余公听了他们的来意,笑着问:“柳林村闹鬼?那鬼长什么样子?祸害到什么程度了?”张屠户把鬼的模样、做的坏事细细说了一遍,又讲了村里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。余公听完一拍桌子站起来,怒道:“区区一个鬼魅,竟敢这么猖狂!我虽然年过六十,还能提刀杀贼,何况是一个鬼?你们先回去,我明天就到,一定把这鬼砍在刀下!”张屠户听了喜出望外,拜谢后就回去了。

余公的儿子听说这件事,劝他说:“父亲年纪这么大了,何必去冒这个险?鬼神的事本来就虚无缥缈,不能全信,万一有坏人装神弄鬼,父亲可要小心。”余公点点头说:“你说的有道理,我也怀疑这鬼不是真的,真鬼不会贪恋钱财,没什么好怕的。我这一趟去,就是要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,要是真有坏人装神弄鬼,我就把他抓起来法办;要是真的有鬼魅,我也不怕它。”第二天,余公告别家人,直接往柳林村去了。

走到村口,就看见村里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听不见鸡叫狗吠的声音,偶尔有几缕炊烟升起来,也是细细弱弱的,很快就灭了。村里人听说余公来了,都出来迎接,把他迎到村里张屠户家。余公进了张屠户家,环顾四周,看见房门关得紧紧的,窗户都加固了,墙头上还插满了荆棘,就知道村里人怕鬼怕到了什么程度。

余公让张屠户准备一壶酒、一把大刀,自己端端正正坐在正堂里,点着蜡烛等鬼来。张屠户吓得不行,想躲到邻居家去。余公拦住他说:“你安心待着,别害怕,有我在,那鬼要是敢来,我一定把它砍了。你要是不在,恐怕那鬼就不敢来了。”张屠户没办法,只能战战兢兢躲在偏房里,哪里睡得着?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鼓一样,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。

夜越来越深,月亮升到了天中央,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余公一个人坐在灯下,喝着酒神色自若,看他的样子,一点都不像身处险地,倒像是在家闲坐一样。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又斟满一杯,慢慢品着。

大概到了三更天,突然听见屋顶有响动,窸窸窣窣的,像老鼠在啃房梁,又像风吹落叶的声音。余公手握紧刀,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房门。没过一会儿,就看见房梁上一个黑影猛地跳下来,落在院子里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那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,像喝醉酒的人一样。余公隔着窗户往外看,就见那鬼身高约七尺,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堆杂草,遮住了半边脸;脸色青黑,眼睛像铜铃,闪着幽绿的光,看着吓人得很;嘴里的长舌头垂到胸口,红得像血,看着就冰凉;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衣,脏得不成样子,补丁摞着补丁,不知道穿了多久。它周身绕着黑气,似有若无的,像雾一样飘着;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,飘来飘去的,像风中的败絮,又像水上的浮萍。余公仔细看了半天,心里越来越明白:这肯定不是真鬼!真鬼没有形状没有实体,何必装成脚不沾地的样子?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,骗别人罢了。

那鬼进了正堂,东张西望看见没人,就开始翻箱倒柜,把柜子里的布匹、银子全拿出来堆在地上,弯着腰打包,看样子是想把东西全带走。余公在窗户后看了很久,心里暗想:真是奇怪!鬼是阴间的东西,不吃人间的饭,也不贪恋人间的钱财,这鬼却翻箱倒柜找财物,这哪是鬼会做的事?分明是有人用邪术操控假鬼,偷别人的钱财!余公又想:那鬼脚不沾地,不过是障眼法骗普通人罢了,真鬼不需要这样,只有人装鬼才需要这么做。我先静静看着,等它拿到手要跑的时候,再抓它也不迟。

余公正想着,就看见那鬼已经把财物收拾好,正准备翻墙跑。说时迟那时快,余公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,起身推开门走出去,大喝一声:“哪里来的妖孽,敢在这里祸害百姓!还不快来受死!”那鬼听见声音回过头,看见余公站在灯下神色自若,一点都不害怕,狰狞的脸上突然露出惊愕的神情,好像没想到有人会不怕它。鬼愣了一下,立刻张牙舞爪的,做出要扑过来的样子。余公不等它动手,挥刀就砍。刀光闪了几下,就听见“噗嗤”一声,那鬼应声倒在地上。余公又补了一刀,那鬼竟然变成了几片破布,散在地上,没有血肉溅出来,也没有挣扎的痕迹。

余公上前仔细看,就看见地上只有几片烂麻衣、一个焦枯的草人,还有几张画着符的纸。余公用刀尖挑起草人,看见上面画着符咒,墨迹还很新,笔法凌厉,不是普通人能画出来的。余公皱着眉头沉吟了很久,喃喃自语:“果然和我想的一样!这不是真鬼,是有人用邪术操控草人出来作祟!草人上的符咒,是方士用的邪术,分明是有人用符咒控制草人装成恶鬼,糊弄百姓,偷人家的钱财。之前那鬼明目张胆出来,说不定只是试探虚实;现在我把这个草人毁了,他们肯定会再想别的办法。这件事还没完,背后肯定还有人。”余公把刀收进鞘里,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,神色十分凝重。

第二天一早,余公把村里人叫过来,把昨天夜里的事说了一遍。大家看见地上的破布草人,都恍然大悟,原来所谓的恶鬼,不过是草人加符咒弄出来的把戏。所有人都高兴坏了,额手称庆,奔走相告:“余公除了鬼,立了大功!我们终于不用再受这个害了!”于是村里人敲锣打鼓,摆了酒席感谢余公,杀鸡宰羊,大家推杯换盏。村里的老人小孩都争着给余公道谢,余公被推到上座,当成贵宾对待。余公推辞不过,一直喝到傍晚,才告辞离开。村里人舍不得他走,一直送到村口才回去。有个老人拉着余公的手说:“今天您帮我们除了鬼的恩情,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。以后您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,就算是赴汤蹈火,我们也绝不含糊。”余公笑着回答:“我不过是做了点小事,哪里值得这么客气?你们以后多小心防备,要是再遇上闹鬼的事,赶紧告诉我就行。”

告别了村里人,余公踉踉跄跄往家走。走到半路上,夜风吹得越来越凉,余公的酒意慢慢醒了。走在山道上,月亮很亮星星很稀,四周静悄悄的。余公一个人走着,突然勒住脚步开始想事情。他自言自语:“我砍这个鬼的时候,一点都不费力气,一刀就倒,两刀就散。世上哪有这么脆弱的鬼?要是真的厉鬼,肯定能呼风唤雨,怎么会这么不禁打?”他又想:“那草人上画着符咒,墨迹还新,是方士用的邪术,不是普通的术士能做出来的。再说鬼是阴物,不贪恋钱财,这鬼却翻箱倒柜找财物,实在是蹊跷。”余公越想越觉得可疑:“分明是有人操控鬼物,偷别人的钱财供自己挥霍。我毁掉的这个草人,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,那个人还藏在暗处。我要是不查清楚,这个祸害不除,以后肯定还有更多百姓遭殃。”

余公打定主意:这件事肯定有蹊跷,背后一定还有人,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,否则绝不罢休!余公回到家之后,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,好几天都睡不好觉。家人问他怎么了,他也不说,只是每天早早起床收拾好行装,到各个村子查访去了。

从这之后,余公常常在乡野间走动,访查贫苦百姓,打听闹鬼的事。他先把柳林村周边的村子都细细查了一遍,发现每个村子都有类似的情况:要么是家里丢了财物,要么是有人撞见鬼受了惊吓,要么是捕快追查了很久都没结果。余公把这些事一一记下来,放在一起对比查看。

过了半个月,柳林村北边的王家疃,又传出闹鬼的事,而且这次的闹鬼和之前完全不一样。据村里人说,这鬼不再明目张胆闯进屋里抢东西,而是趁夜深人静、主人睡熟的时候,悄悄溜进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