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个新娘子
江城的盛夏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,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泛着油光,聒噪的蝉鸣扯着嗓子响彻街巷,搅得人心头烦躁难安。林瑶蹲在出租屋的客厅地板上,把最后一件棉质T恤硬塞进鼓鼓囊囊的行李箱,指尖沾着薄汗,拉链扯了两次都没能顺利合上。她咬着牙猛地发力,金属拉链齿咬合的刺啦声刺破室内的闷热,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空气里荡开。“你真打算去那个湘西村子?”室友周婷倚在门框上,指节攥着亮着屏的手机,屏幕上正是林瑶半小时前转发的公众号推文——《落花洞女秘闻:她们嫁与山神,从此再无归期》。“当然去啊,票都早订好了。”林瑶直起身,拍掉裤腿上沾的浮灰,眉眼间带着点解脱的笑意,“公司好不容易批了五天年假,我留在江城干嘛?跟着本地人一起蒸桑拿吗?”“不是这个事,”周婷快步走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隔墙有耳,“你发在社交平台的那篇旅行攻略底下,有人评论说那个村子早年出过怪事,你没刷到吗?”林瑶怎么可能没看到。昨晚她窝在床上刷到凌晨两点,翻完了近万条评论,有个ID叫“山客”的账号连发三条一模一样的留言:“千万别去,那地方死过人,死了好几个年轻姑娘。”她当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,可转头就给这条评论打上了“博流量”的标签。做新媒体运营三年,她太懂这些套路了——越是偏僻神秘的地方,越有人靠装神弄鬼博眼球,越惊悚的留言越能换来点击量,这套逻辑她闭着眼都能捋顺。“死过人算什么稀奇事?哪块黄土底下没埋过人?”林瑶笑着拽紧行李箱的拉杆,“机票花了我小三千,现在退票得扣一半手续费,难不成你帮我补这个钱?”周婷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,像是有满腹的话堵在胸口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那你千万注意安全,到了地方第一时间给我发定位。”“知道啦。”林瑶背上双肩包,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,临出门时回头瞥了一眼,撞见周婷站在客厅中央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里藏着她读不懂的不安,像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林瑶没心思细想,她得赶去机场的大巴,再晚就要误点了。湘西没有直飞的航班,林瑶先飞到张家界荷花机场,转了一趟城乡大巴,最后一程坐上了辆漆面斑驳的中巴车。座椅的人造皮裂开了长长的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结块的旧海绵,车上稀稀拉拉坐着三个当地村民,皮肤被山日晒得黝黑,颧骨高耸,嘴里念叨着她半句都听不懂的方言。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,中巴车紧贴着悬崖边缘行驶,颠簸得像游乐园的过山车,林瑶攥着扶手的指节都泛了白,心跳声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。车窗外是层叠蔓延的青山,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,像浓稠的牛奶般把远处的山头一点点吞没。景色确实和旅行博主拍的照片一样美,可林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太静了。除了中巴车嗡嗡的引擎声,山涧里没有鸟叫,草窠里没有虫鸣,连吹过林梢的风都像是被捂住了嘴,发不出一点声响。天色暗得比平原快得多,才下午四点多,山里面的光线就已经泛出灰意,路边的乔木在暮色里缩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。林瑶掏出手机,信号栏只剩孤零零的一格,她想给周婷发个报平安的消息,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又转,最后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她心里忽然漫上一丝悔意。不是后悔来湘西,是后悔没找个伴同行。原本约好的旅行搭子临时爽约,她当时觉得一个人旅行更自由,想去哪就去哪,可此刻坐在吱呀作响的破中巴上,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山雾,她第一次觉得“自由”这两个字,在空旷的大山里显得空落落的。中巴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刹住,司机扭过头,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冲她喊:“姑娘,前边就是落花村的地界了!顺着这条路走,看见石头牌坊就到了!”林瑶拖着行李箱下了车,中巴车的尾灯在雾里晃了晃,拐过一个山弯就彻底没了踪影。她站在路边,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树,风穿过枝叶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压抑着哭声。她深吸一口带着松脂味的空气,拖着箱子往前走去。大概走了十分钟,浓雾里果然浮现出一座石牌坊。整座牌坊由青灰色的石块砌成,横梁上刻着“落花村”三个大字,字迹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,原本描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沉的石质底色。牌坊后面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,路两侧立着老旧的吊脚楼,木头被岁月浸成了深黑色,高高架在山坡上,有的窗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,有的则黑着窗,像一只只紧闭的眼睛。村子里静得反常。才傍晚六点多,石板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,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屋檐下,看见林瑶走过来,既不吠叫也不躲闪,只是抬着头,用泛着幽绿的眼睛盯着她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。林瑶的后背慢慢泛起凉意。她在网上预订的民宿叫花溪客栈,导航显示还有三百米的路程。石板路凹凸不平,行李箱的滚轮磕在石板缝里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,在空荡的村子里来回回荡,像有个人跟在她身后,踩着同样的节奏走路。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,不敢回头去看。花溪客栈是一栋三层高的吊脚楼,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已经亮了,暖光把灯笼上“花溪”两个字映得通红,在这片灰扑扑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眼。林瑶在门口站了几秒,犹豫片刻,还是伸手推开了木门。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,像是很久没上过润滑油了。前台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一件素色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眉眼间的气韵温婉从容,在这偏远的山村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她看见林瑶,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,看着很是真诚。“您好,我在网上预订了房间。”林瑶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显示着预订成功的订单页面。女人低头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是林瑶吧?三楼揽月房,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她的声音软和,带着点本地的口音,可咬字格外清晰,像是读过书的人。“您是这里的老板吗?”林瑶随口问道。“叫我春姐就好。”女人从前台绕出来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,“走吧,我带你上去。你来得正好,这几天就你一个住客,特别清静。”林瑶跟着她往楼上走,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每踩一步都有回音,像有第三个人跟在她们身后。走廊很窄,墙面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画,画里全是同一个场景——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漫山遍野的红色花海里,脸被花影遮着,看不清模样。走廊里的光线很暗,画框玻璃反射出林瑶晃动的影子,影影绰绰的。走在前面的春姐忽然开口:“你喜欢清静吗?”林瑶愣了一下,答道:“还可以吧,平时就爱安静。”“那就好。”春姐笑了笑,没有回头,“我们这地方,一到夜里就特别静,方圆十公里,就这一个村子。”她的语气很平淡,可林瑶听出了点别的意味——她说“特别静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点隐隐的骄傲,好像这份安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揽月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,春姐推开门,侧身让林瑶先进屋。房间比想象中宽敞,一张雕花实木床靠着墙摆着,床头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,铺着素白的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。床对面是一扇木窗,推开窗就能看见山,黑黢黢的夜幕下什么都看不清。窗台上摆着个拳头大的黑陶罐,罐口用红布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还压了一根漆黑的羽毛。林瑶好奇地走过去,伸手想摸摸那个陶罐,春姐突然在身后开口:“别碰那个。”林瑶的手僵在半空中,扭头看向春姐,清楚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——是紧张,甚至是恐惧,虽然只有短短一秒。“这是什么东西啊?”林瑶收回手,问道。“我们本地的老风俗。”春姐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笑容,语气轻描淡写,“用来镇宅的,每个房间都放一个,保平安的。”“倒是挺特别的。”林瑶没再追问,可她注意到,春姐说话的时候,目光始终避开那个陶罐,像是刻意不想看见它。春姐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,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——热水怎么开,WiFi密码是多少,早餐几点供应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转过身,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:“对了,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响,都别出门看。山里风大,老房子的木头构件热胀冷缩,容易发出动静。”“什么动静啊?”林瑶追问。“就是……木头开裂的声音吧。”春姐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不自然,“反正别管就对了,锁好门,早点休息。”她说完就带上了门,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,木楼梯又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,直到彻底听不见。林瑶站在房间中央,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。她环顾四周,忽然觉得这房间的布置有点说不出的怪异。不是装修风格奇怪,是东西摆放的方式透着诡异——床头柜上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却朝着墙壁;衣柜的门缝上贴着一张黄符,上面画的符号她完全看不懂;窗台上那个黑陶罐,表面油亮光滑,像是被无数只手反复摩挲过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,山夜里的凉风灌进来,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窗外是化不开的浓黑,只有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,像鬼火似的在雾气里飘着。她隐约能看见村子里其他吊脚楼的黑影,有的窗亮着,有的窗暗着,像棋盘上零散分布的黑白棋子。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从村子深处飘过来的,远远的,若有若无,像是女人在唱花灯戏。曲调婉转柔长,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,每个尾音都拖得极长,像要把人的魂勾走似的。那声音穿过浓雾,穿过黑夜,被山风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,一个字都听不真切,可那旋律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里。林瑶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她想起春姐刚才的叮嘱——“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响,都别出门看。”春姐说这话的时候,分明是知道夜里会有什么声音的。那绝不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声响,木头不会唱戏。她猛地把木窗关上,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她拉上厚厚的窗帘,往后退了两步,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。别自己吓自己,她在心里默念。山里的村子,有人在家听戏曲广播不是很正常吗?说不定是哪个老人家睡前爱听两段花灯戏。可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。那声音太真实了,不是电器播放出来的质感,是活生生的人——或者说,是某种非人的东西——在黑夜里吟唱。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再多想。坐了一整天的车,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,她只想洗个热水澡赶紧睡觉。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洗漱包,走进了卫生间。卫生间不大,墙面上贴着白色的瓷砖,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发霉。洗手台上方挂着一面镜子,边缘的金属框锈迹斑斑。林瑶拧开水龙头,热水器轰隆隆响了一阵,花洒里喷出热水,温度刚好。她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,热水顺着皮肤往下淌,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。她闭着眼睛冲了一会儿,伸手去够置物架上的洗发水,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砖。她睁开眼,目光不经意扫过洗手台上方的镜子——镜面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,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照不清。她转过身继续洗头,白色的泡沫顺着后背往下淌。卫生间里只有花洒的水声,水流砸在地砖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。就在这时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声叹息。就在她的身后。林瑶猛地转过身,水花溅得满地都是。卫生间里空空荡荡,什么人都没有。花洒的水还在流,热气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,瓷砖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。她扭头看向那面镜子——白茫茫的水雾里,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。那不是她的手掌印。她的手掌没那么大,而且那个掌印的位置很高,像是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人,从镜子里面朝外按上去的。五指的轮廓分明,指印深深陷在水雾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想从镜子里爬出来。林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她直勾勾盯着那枚掌印,足足三秒后,才猛地伸手拧上水龙头。水流声骤然掐断,卫生间里静得像座密封的石棺,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,还有擂鼓般的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,震得耳膜发颤。她不敢再瞟镜子一眼,扯过挂在一旁的浴巾胡乱裹住身子,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了卫生间。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,凉意顺着脚心直窜天灵盖,她瘫靠在床边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分不清是水温骤降的寒意,还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冷静,必须冷静。她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:这掌印说不定是前住客留下的,保洁没擦干净,被蒸汽一熏就显了形,很正常,完全能用常理解释。可那声贴着后背的叹息呢?那道凭空冒出来的、不属于她的呼吸声,她怎么都圆不回来。
她拽过被子裹在身上,背靠床头坐着,视线像粘在了卫生间门上。那扇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窄缝,里面黑沉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,正透过缝隙往外窥视。她不敢起身去关门,更不敢闭眼睡觉。手机屏幕亮着,信号格彻底空了,WiFi也自动断开,她试着给周婷发消息,指尖按出去的字全变成了红色感叹号,那刺眼的红色像在宣告她被整个世界隔绝了。时间一分一秒往前挪,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不知何时,那阵唱戏的声响停了,整个村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静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鸣。后来她实在撑不住,意识像被剪断的丝线,猛地沉了下去——大概是白天耗了太多精力,恐惧又抽走了大半力气,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睡着了。
她做了个梦。梦里自己躺在一张硕大的雕花木床上,比现实里的床宽敞数倍,床柱上缠满了猩红的绸缎,像古时候待嫁女子的闺房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,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味,更像焚烧过的香烛残留的气息,沉郁里裹着一丝甜腻。
身边躺着个人。她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觉身体上压着沉甸甸的重量,像压了座小山。那双手冰凉刺骨,根本不像活人的体温,指节修长有力,从她锁骨处慢慢往下滑,被指尖蹭过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她想推开身上的人,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床上;她想张嘴呼救,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,所有音节都堵在舌尖,只化作一声闷在胸口的呜咽。那人把脸贴在她耳边,呼吸扫过耳廓,带着一股湿泥混着青苔的腥气。紧接着,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沙哑,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: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林瑶猛地睁开眼。天已经亮透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。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被冷汗浸得透湿,T恤黏糊糊贴在背上,头发一缕缕粘在额角,狼狈到了极点。
她花了整整十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——花溪客栈,揽月房,湘西的山村里。
不是梦里那张缠满红绸的雕花床,身边也没有压着她的人,一切只是场梦。
可那触感太真实了。冰凉的指尖滑过皮肤的战栗,贴着耳边说的那句话,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,不像梦境,倒像真真切切发生过。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,脚刚碰到地板,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她的左脚脚踝上,印着一圈暗红色的痕迹。
像被人用尽全力攥过的指印。
五道痕迹清晰分明,四道在前,一道在后,完完整整是一只手的形状。林瑶伸出自己的手覆上去比对——那印子比她的手掌大了整整一圈。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。
她盯着那圈印子看了许久,大脑飞速运转,拼命想找个合理的解释:是睡姿不对压出来的?昨天走山路磨的?还是过敏起的红疹,刚好排成了手指的形状?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她冲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使劲搓那圈印子。皮肤搓得发红发疼,可那五道痕迹纹丝不动,像从皮肉底下长出来的,渗进了血脉里,怎么都洗不掉。她抬头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人脸色惨白,嘴唇泛青,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,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。
她忽然觉得镜中人很陌生,明明眉眼都是自己的,可眼神不对——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绪,像被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占据了。
她转身冲出卫生间,快速换好衣服,拉开门就往楼下跑。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,像有人在身后紧追不舍。跑了两层楼她才回过神——她在逃,从那个房间里逃开,从那个黑陶罐、旧铜镜、黄符纸旁边逃开。
厨房里的蒸屉冒着白汽,玉米和馒头的香气混在一起,冲淡了空气里那股阴冷。林瑶深吸一口食物的热气,心神稍微安定了些,像重新接住了人间的烟火气。春姐正擦桌子,见她进来笑着搭话:“昨晚睡得好吧?”
林瑶迟疑了一秒,摇头道:“不太好,像是遇上鬼压床了。”
说这话时她紧紧盯着春姐的表情,故意用轻松的语气,像在聊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可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对方的脸。春姐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半秒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,可林瑶捕捉到了。春姐手里的抹布悬在桌面上方,停了一瞬,才继续往下擦。“许是太累了,”春姐语气自然得挑不出错,“山路颠了一天,又换了陌生地方,睡不踏实正常。等会儿喝碗粥就好了,我熬了小米粥。”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,背对着林瑶。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,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瑶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。春姐没问她做了什么梦,没问“鬼压床”是什么感觉,半点好奇都没有,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——像不想听,又或者,她根本就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“春姐。”林瑶叫住她。
“嗯?”春姐从厨房门口探出头。
“窗台上那个黑陶罐,”林瑶盯着她的眼睛,“真的是用来镇宅的?”
厨房里传来小米粥咕嘟沸腾的声响,蒸屉的白汽从门框上方涌出来,像层薄雾,把春姐的脸遮得模模糊糊。“当然是啊,”春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停顿,“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摆,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”说完她就缩回了厨房。
林瑶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脚踝上被裤脚遮住的印子。春姐的回答滴水不漏,可那半秒的停顿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这个客栈,这个村子,那个黑陶罐,绝对有问题。
她走到客栈门口,推开木门,阳光扑在脸上,暖烘烘的,让她稍微舒服了些。
白天的村子比夜晚顺眼多了,石板路上有几个老人慢悠悠走着,屋檐下的土狗蜷着身子晒太阳。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,远处传来鸡鸣狗吠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像个普通的、与世无争的山村。可林瑶的直觉在疯狂尖叫。
梦境、脚踝的指印、春姐的反常、昨夜的唱戏声、镜面上的掌印——所有碎片拼在一起,凑出了一幅她不敢深想的画面。她掏出手机想给周婷打电话,屏幕右上角却跳着刺眼的两个字:无服务。
她走回客栈问春姐:“WiFi怎么断了?”
“嗨,昨夜刮大风,把基站的电线刮断了。”春姐端着两碟小菜从厨房出来,放在桌上,动作从容,神色自然,“山里就这样,刮风下雨就容易断信号,修得也慢,估计得两三天。”
“两三天?”林瑶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。
“没办法嘛,山里条件差。”春姐笑了笑,递给他一双筷子,“先吃,趁热。”
林瑶接过筷子坐到桌边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小米熬得软烂,入口绵密,可她的味觉像失灵了一样,尝不出半点味道。
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没网,没信号,她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了。
她手指攥紧筷子,关节泛白。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,可她觉得冷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正一点点靠近她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越收越紧。春姐在厨房里哼起了歌,曲调轻快,和昨夜那阵唱戏声完全不同。可林瑶听着听着,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——她听出来了,春姐哼的调子,和昨夜那哀怨的戏曲是同一个旋律,只是把节奏唱快了,像把一首挽歌,哼成了摇篮曲。
她低头又喝了口粥,余光扫向三楼那间房的窗户。窗帘拉得严实,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知道那个黑陶罐就摆在窗台上,罐口的红布下压着一根黑羽毛。
她忽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:那罐子里面,到底装着什么?
林瑶强迫自己把粥喝完,又啃了半个馒头。她需要体力,需要让脑子转起来,昨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她在心里盘算着,推开门准备出门走走——大白天的,总能看出些端倪。
她换了双运动鞋,推开客栈大门。日头很足,晒在皮肤上有些发烫,和昨夜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。石板路被晒得滚烫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蒸。
村子比昨夜看到的要大,石板路岔出好几条,顺着山坡往上延伸,密密麻麻全是吊脚楼。楼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,有的破了洞,布条在风里晃来晃去。巷子里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,坐在门槛上择菜,或者摇着蒲扇慢悠悠扇风。竹竿上晒的衣服随风摆动,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烟叶的味道。
林瑶试着让自己放松——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南方山村,安静、老旧、与世无争。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怎么都甩不掉。因为不管她走到哪,那些老人的目光都会追过来。
不是看外地游客的好奇打量,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注视——带着怜悯,又像在目送一个注定要出事的人。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坐在石阶上,看见林瑶走过来,立刻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,侧过身子,像在躲什么不祥的东西。
林瑶加快脚步,拐进另一条巷子。
巷子尽头是座老祠堂,青砖黑瓦,门楣上的木雕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门虚掩着,里面隐约透出烛火的光,还有一股浓郁的焚香味,甜丝丝的,混着草药的苦味——和春姐身上那股余韵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门口侧身往里看。祠堂里光线昏暗,供桌上摆着几盘果品和一只烧鸡,正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神像,脸被红布蒙着,看不清模样。神像前摆了一排黑陶罐,和她房间里那个一模一样,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个。每个罐口都封着红布,有的红布鲜亮,像刚换过不久;有的已经发黑,像浸透了什么东西。
“姑娘,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,近得几乎贴在她耳边。林瑶猛地转身,差点叫出声。
一个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老头,正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,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,年纪约莫七十多岁。满脸皱纹堆在一起,眼皮耷拉着,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她。那眼神让林瑶头皮发麻——不是好奇也不是戒备,是一种审视,像屠夫在掂量一头牲口的斤两。
“我就是路过,随便看看。”林瑶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祠堂门框上,冰凉的石头硌得她脊梁骨一紧。
“外村人,别乱走。”
”老头儿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,“是花溪客栈来的人?”
“嗯。”
他的目光在林瑶身上逡巡许久,嘴唇翕动着,像有话要说。那视线最终落在她左脚踝的位置——尽管裤腿遮得严实,可老头儿的眼神像能穿透布料,直勾勾钉在那片皮肤上。紧接着,他吐出一句让林瑶浑身汗毛倒竖的话:
“你被挑中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,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拐进巷子深处。拐杖敲击石板的“笃笃”声渐行渐远,林瑶僵在原地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。她想开口喊住他,想问清“被挑中”是什么意思,是谁挑中了她,可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攥住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低头瞥了眼左脚,裤管下的脚踝还在隐隐发烫。
几乎是踉跄着奔离祠堂的。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,两旁吊脚楼的黑洞洞窗口像无数双眼睛黏在她背上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肺里像灌了冷风,胸口闷得发疼。冲回花溪客栈时,前台空无一人,只有厨房方向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响,一下下,在空荡的楼里撞出回音。林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,撞开房门。
窗帘依旧拉着,屋里昏沉一片。她扑到窗台前,盯着那只黑陶罐——罐口封得严实,红布上压着的黑羽毛在暗光里泛着幽光,像一只淬了墨的眼。
她盯了半分钟,猛地伸手抓起陶罐。入手沉得反常,远超出外观该有的分量。晃了晃,里面没有液体晃荡的声响,倒像塞满了实心的东西。林瑶攥着冰凉的罐身,指节泛白,深吸一口气,《第七个新娘子在线观看》第七个新娘子精选章节小说精彩章节免费试读(主角林瑶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