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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楠正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T恤,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她扫了眼来电显示,看到周远的名字,想都没想直接按了挂断。
可电话像是缠上了她,紧接着又打了过来。
她再次挂断。
第三次铃声响起时,她终于接通,没等对面开口,就抢先撂下一句:“都分手了还打什么?别再打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随后周远的声音传了过来,平静得反常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楠楠,我不想跟你吵。就问你一件事——你爸妈在老家给你介绍的那个男的,是不是姓刘?”
林楠猛地愣住,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凉意。
她从来没跟周远提过那个男人,连对方姓什么都没说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周远没接这个话茬,声音忽然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旁人听见的秘密:“楠楠,你现在住的地方,赶紧搬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——搬——走。”周远一字一顿,咬字极重,生怕她听不清,“我刚托人打听了,你租的那个芳华公寓,四楼那间,以前死过人。听说是男的出门办年货,回家撞见老婆跟姓刘的在床上,当场动了刀。女的直接没气了。后来你猜怎么着?那男的在楼道里被追上,活活砍死的。听说脑袋都快掉了,就剩一层皮连着。”
林楠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,指节泛白。
她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屋子——404室,芳华公寓,月租六百。
这个价格在省城简直跟白捡一样。她当初还觉得自己运气好,刚被周远从合租房赶出来,就找到了这么个落脚地。
房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签合同时一直笑呵呵的,说上一任租客只住了三个月就走了,房子空着也是浪费。她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想起来,房东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周远,你编故事吓我是不是?”她嘴上硬气,声音却已经开始发干发颤。
“我吓你?你自己上网搜搜,芳华公寓2015年的新闻,现在还挂在本地论坛上。信不信由你。”
周远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林楠拿着手机站了半晌,还是鬼使神差地去搜了。
搜索框输入“芳华公寓”,第三个联想词直接跳出来——“芳华公寓命案”。
她点进去,一张打了码的现场照片糊得看不清细节,但配文清清楚楚:2015年2月14日,情人节,芳华公寓404室发生命案,一男一女死亡。女的死于卧室,身中十七刀;男的死于四楼走廊,颈部被利器多次砍击,法医鉴定时头部与躯干仅余少量软组织连接。
十七刀。
脑袋都快掉了。
林楠猛地抬头,重新打量这间屋子。
墙是新刷的,白得刺眼;地板革也是新铺的,最便宜的灰白色,接缝处还没对齐。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卧室门框右侧的墙,比其他地方白得更突兀,像是单独补刷过一层漆。
她起身走过去,蹲下来仔细看。
新漆和旧漆之间有一条极细的色差线,从门框底部一直延伸到一米六左右的高度。那个位置,那个形状,像是什么液体曾经喷溅上去,被人用漆盖住了。
心脏开始疯狂猛跳。
但她没地方可去。
六百块的房租已经交了三个月,押一付三,将近三千块,是她身上仅剩的大半积蓄。跟周远分手后从合租房搬出来,公司刚入职不到两个月,试用期工资打八折,除去吃喝交通,每个月能剩的钱也就几百块。
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亲戚,朋友都是普通同事,关系没好到能借住的程度。
林楠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往床上一扔。
死过人怎么了?哪个老房子没死过人?她不信这个。
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:衣服叠好放进衣柜,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,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当电视用。收拾完已经快晚上十点,她洗了个澡,躺到床上刷手机。
周远没再打电话,倒是朋友圈发了一条,只有四个字:好自为之。
林楠冷笑一声,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
黑暗涌上来的瞬间,她才意识到这间屋子有多安静。
芳华公寓是栋老式六层板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,她住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了。四楼一共四户,401到404,她住最里面那间。
隔壁403的门上贴满小广告,看起来很久没人住;402住着一对老夫妻,白天见过一面,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就赶紧关了门;401门缝里塞着厚厚一沓广告纸,似乎也没人。
整层楼静得像一座坟。
林楠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:这世上没有鬼,鬼都是人编出来的,她一个上过大学的人不能被这种迷信吓到。周远就是想让她回去,才故意编这种故事恶心她,她不能上当。
想着想着,困意渐渐涌了上来。
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一个声音突然钻进耳朵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慢慢划过去。
指甲。
是指甲划过木头表面的声音,从卧室门外传进来的。
林楠猛地睁开眼,侧耳去听。
声音停了。
她盯着黑暗中的卧室门——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,客厅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记得自己睡前关了所有灯,客厅的节能灯是她亲手摁灭的。
但现在,透过那条门缝,她好像看到客厅里有光。
不是灯光,是很微弱、很暗的那种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己在发亮。
她浑身瞬间僵住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耳朵竖得老高,听客厅的动静。
没有声音。
刚才那个指甲划木头的声音像是幻觉,再也没出现过。
但透过门缝的光还在,幽幽的,暗得几乎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。
林楠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,可能十分钟,也可能半小时。她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:那是紧张产生的错觉,或者是客厅里电子设备的指示灯在闪——她的笔记本电脑待机时电源灯会亮,对,一定是笔记本。
她在心里慢慢数数,从一数到十,然后猛地伸手拍亮了床头灯。
昏黄的灯光填满卧室,她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两秒,下床,赤脚走过去,一把拉开门。
客厅的节能灯开关就在门边,她同时按了下去。
日光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
客厅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卧室门口把整个客厅扫了一遍:茶几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,合着盖,电源灯没亮;电视机插头拔了,垂在电视柜旁边;窗帘拉着,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。
一切正常,没有任何异常。
林楠长长吐了口气,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子。什么指甲划木头,什么幽光,全是自己吓自己。
她转身回卧室,关门时顺手推严实了,咔哒一声锁上。
重新躺回床上,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躺在这张床上,却动不了。不是鬼压床那种动不了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,完全使不上劲。
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摊水渍,形状很奇怪,像一个人趴在上面。
然后她听到卧室门开了。
她没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,也没听到门轴合页的动静,但门就是开了,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缝,然后越开越大,直到整个门洞都露出来。
客厅里站着一个人。
确切地说,是一个男人的轮廓。他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框处,身上好像裹着一层雾,看不清细节,只能看出是个男人,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。
他站在那里不动,但林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常强烈,像是有一双手在她身上慢慢摸过去,从脸到脖子,从脖子到胸口,一路往下。
她想叫,叫不出来;想动,动不了。
男人开始往卧室里走。
他走路没有声音,像是脚底悬浮在地板之上,每一步都轻飘飘的,却让林楠的心一步步提到嗓子眼。
他走到床边,停住了,低着头看她。
林楠看不清他的脸,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凉的。
像是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东西贴在她脸上,一股寒气直往毛孔里钻。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汗毛根根竖起。
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脚踝。
那只手冰得不像活人的温度,像是冬天里握了一块铁。手指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移,经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,最后停在她的大腿内侧。
那只手停了下来。
林楠想挣扎,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。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轮廓,冰凉、坚硬、指节分明。
那只手在大腿内侧停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往上。
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地板上,拉出一道亮线。
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喘了好几分钟,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能动;又抬了抬腿,也能动。
不是鬼压床。
她慢慢坐起来,掀开被子看自己的腿。
大腿内侧有一块红印。
不是抓痕,更像是冻伤——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紫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好像血液不流通了似的。她用手指按了按,没什么感觉,麻麻木木的。
林楠愣住了。
她坐在床上盯着那块红印看了很久,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:是不是睡觉压到了?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?是不是昨天洗澡水太烫?
她想了十几二十种理由,每一种都说得通,但每一种都无法解释,为什么那一小块皮肤会凉得那么不正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再想了。今天还要上班,迟到了要扣钱。
起床、洗漱、换衣服,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利索,拎着包出了门。
锁门的时候,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道。
声控灯没亮,四楼走廊昏暗狭长,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。她锁好门快步走向楼梯口,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,每一下都在走廊里拖着长音。
她没敢回头。
这一天她过得浑浑噩噩。
公司里的事情不多,她坐在工位上翻着网页,把芳华公寓2015年的新闻重新看了一遍。报道里提到了凶手的名字:姓刘,叫刘建国,在城东开了一家五金店;被杀的女人是他妻子陈秀兰,三十四岁,没有工作;奸夫也姓刘,叫刘伟,是城东一家装修公司的工头。
林楠看着“刘伟”两个字,手指不自觉地在鼠标上收紧了一下。
她爸妈在老家给她介绍的那个男的,就姓刘。
这只是巧合,她告诉自己。姓刘的人多了去了,全国姓刘的少说几千万,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。
但周远怎么会知道那男的姓刘?
她没跟周远说过,谁都没说过,连闺蜜都没提过。这件事只有她爸妈和她自己知道。
她想了想,拿起手机给老家的妈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你给我介绍的那个姓刘的,他以前干什么的你知道吗?”
“装修的吧,听你爸说是搞装修的,自己有个小公司。”她妈的声音很兴奋,“怎么了?你愿意见了?妈跟你说这小伙子条件真不错,比你那个周远强多了——”
林楠挂了电话。
搞装修的。
姓刘。
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“刘伟”两个字,忽然觉得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低了。
她把手机翻到周远的号码,犹豫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拨了过去。
响了四声,周远接了,没说话。
“周远,”林楠压低声音,“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姓刘的?”
电话那头静了片刻,周远才开口: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说。”
“你搬进去头一晚,我做了个梦。”周远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反常,“梦里有个男人站在我床头,浑身是血,脑袋歪在一边,只剩一层皮连着。他让我转告你——‘我姓刘’。”
林楠握手机的手猛地抖起来。
“周远,别开玩笑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周远顿了顿,“楠楠,本来不想说,但你问了,我就告诉你。那梦太真了,醒了我还能闻见血腥味。那男人站在我床边,脑袋歪在肩上,一直念叨三个字——‘让她来,让她来,让她来’。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,但我觉得是你。”
林楠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搬不搬?”周远问。
“……搬。”
“什么时候搬?”
林楠张了张嘴,却吐不出“今天”两个字。不是不想说,是真的发不出声——舌头像被什么攥住,僵在嘴里,使不上劲。她拼命张嘴,声音含糊得像含着东西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周远在那头催。
林楠用尽全力,才挤出两个字:“今——天——”
话音刚落,工位上的座机突然响了。
她低头看来电显示——是她自己的手机号。
可她的手机就在手边,屏幕黑着,根本没拨出去。
林楠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座机还在响。她咬着牙拿起听筒,贴到耳边,没出声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沙哑,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:“别搬。”
随即挂断了。
林楠猛地把听筒砸回机座,整个人往后缩在椅子里。
同事小周从隔板后探过头,见她脸色惨白,吓了一跳:“林楠?你咋了?脸白得像纸,不舒服啊?”
林楠摇摇头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,什么工作都没做。脑子里反复响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别搬”。
那声音她不认识,却能听出里面的情绪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恐吓,更像一种恳求。
下班后,她没回芳华公寓。
拐了两条街,找了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,开了间单人间。本来想直接找房子另租,可中介早下班了,最快也得明天。她只能先凑合一晚,明天请半天假找房。
可有些事,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。
酒店房间里飘着股怪味,像消毒水混着什么东西。她开窗透气,洗了个热水澡,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,钻进被窝。刷了会儿手机就困了,关灯闭眼,很快睡了过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,她听见有人叫她。
“林楠。”
声音很轻,很远,像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。
她翻了个身,没理。
“林楠。”
这次近了,像在门外。
林楠猛地睁眼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帘底部漏进一丝路灯的光。她侧耳听着,没了动静。
紧接着,她感觉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。
不是坐下去的那种深陷,是很轻、很慢地往下塌,像有人把一只手按在了床垫上。
然后是另一只手。
两只手一左一右撑在她身体两侧,床垫一点点往下陷。她能听见弹簧咯吱作响,声音很轻,却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吓人。
有东西在往她身上爬。
她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血腥味,也不是腐臭味,是很淡的、像旧衣柜里放了多年的樟脑丸味。
那味道越来越浓,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她正上方。
林楠不敢睁眼。
她就那么闭着眼躺着,浑身僵得像块石头。能感觉到有东西悬在她上方,离她只有几厘米。冰凉的呼吸喷在她脸上,一下,又一下,带着樟脑丸的气味。
然后,她感觉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凉的。软的。
像一个吻。
林楠猛地睁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天花板上空空的,房间里空荡荡,窗帘底的光安静地照在地毯上。
她一把按亮床头灯——房间里确实什么都没有。
可嘴唇上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,像刚被人亲过。
她抖着手摸了摸嘴唇,指尖沾了点东西。
低头一看,指尖上是一小片暗红色的黏液。
凑近了看,她心脏差点停跳——是血。
林楠连滚带爬地冲下床,撞进卫生间,对着镜子照。
嘴唇上没有伤口,没流血,可那两片唇上确实沾着血,鲜红的,像刚涂了层口红。
她拧开水龙头,捧着凉水疯狂搓洗。水冲在脸上,让她稍微清醒了点。
洗了足足五分钟,用毛巾擦脸时,嘴唇上的血已经没了。
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,眼圈发黑,嘴唇干干净净,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她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,转身走出卫生间。
必须离开这酒店,哪怕去网吧坐一宿也不待了。
她走到床前,弯腰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动作做到一半,整个人僵住了。
床单上有一摊水渍。
那水渍在床正中央,不大不小,形状清晰——是一个人侧躺的轮廓。
头、肩、腰、腿,每一处都清清楚楚,像有人浑身湿透了在这床上躺过。
而她刚才,就睡在那摊水渍中间。
林楠站在床边,盯着那人形水渍看了半分钟。
然后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——抓起外套和包,踩着鞋就往外冲,疯了似的拉开房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她跑向电梯,按了好几下没反应,转身去推楼梯间的门。
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,另一盏一闪一闪,像快灭了。
她往下跑了两层,突然停住。
她订的是五楼512房,跑了两层该到三楼了。
可楼梯间墙上的数字是:5F。
还在五楼。
林楠愣了一秒,转身继续往下跑。这次数着台阶,一级一级数,跑完一整层,抬头看墙上的标识。
5F。
她不信。又跑一层。
5F。
再跑一层。
还是5F。
她站在楼梯平台上,抬头看上面的标识,低头看下面的标识——上面是5F,下面是5F,四面八方全是5F。
像被困在了无限循环的五楼,怎么跑都出不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,把楼梯间照得像个幽闭的盒子。
安静了三四秒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有人在楼上。
她竖起耳朵听。
脚步声很慢,很沉,像有人拖着拖鞋在地上蹭。
一步,一步,从六楼方向沿楼梯往下走。
每一步都带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
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林楠的后背紧紧贴住墙,指甲掐进墙皮里。她盯着楼梯拐角,等着那脚步声转过来。
脚步声停了。
就在拐角另一边,和她隔着一面墙。
她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,很轻,却真实存在。
林楠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“林楠。”
声音从拐角传来,低沉沙哑,和白天座机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别跑了。”
林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不是难过,是吓的,生理反应,根本控制不住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靠着墙,双腿发软,几乎要滑坐到地上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那声音说。
林楠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安静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那声音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哭,又像笑:“你连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林楠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想离开这,离这声音越远越好。
“你住进来那天,”那声音又说,很慢,像在回忆,“你在楼道里摔了一跤。”
林楠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想起来了。
搬进来那天,她拎着行李箱上四楼,楼梯灯坏了一盏,她踩空一级台阶,整个人往前栽。手松开行李箱去撑地,没撑着,眼看就要磕在楼梯棱角上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不是自己刹住的,是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。
当时她感觉很清楚——有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胸口,帮她稳住了身体。那手冰得吓人,可她站稳回头看时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她当时以为是错觉,或是摔倒时的本能反应。
现在她知道了,不是错觉。
“是你……”林楠的声音在抖。
“是你让我等的。”那声音忽然变轻,像自言自语,“你说会回来的。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楠听出不对:“你说什么?谁让你等的?”
“你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!”
“你认识。”声音笃定,又重复了一遍,“你认识。”
林楠靠在墙上,浑身发抖。理智告诉她这是二十一世纪,不该信这些,可身体却最诚实——她怕得要死。
心跳快得像要炸开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深吸一口气,做了件事后想来蠢到极致的事——从拐角探出头去。
拐角另一边,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楼梯。
没有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脚步声还在,就在她耳边。
林楠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——转身就往楼下跑,鞋跟敲在台阶上,急促的声响连成一片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往上还是往下跑,只知道拼命跑。
楼层标识从眼前掠过——5F、6F、4F——终于不是刚才的死循环了。
她一口气冲到一楼,推开安全门,撞进大堂。
前台值班的大姐吓了一跳,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:“咋了你?”
林楠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扶着前台站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大姐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瞅着她,没多问。
林楠在大堂沙发上坐了一整夜,把所有灯都开着,睁着眼熬到天亮。期间大姐问了两次要不要帮忙,她都摇头。
天亮后,她做了件事——查2015年那起命案的详细资料。
翻了本地论坛的旧帖,一百多页,把相关帖子全看了一遍。基本信息她早知道,可她想找受害人的照片。
翻到个2015年2月的帖子,楼主说是从法院流出来的卷宗照,打了薄码,还能看清大概。
点开照片的瞬间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那个女人——陈秀兰——跟林楠长得太像了。
不是一模一样,相似度至少七八成。
同样的鹅蛋脸,同样的细长眉眼,同样的嘴角弧度。把两人照片放一起,说是亲姐妹都有人信。
林楠盯着那张打码的照片,手指冰凉。
她终于知道房东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了。
终于知道隔壁老太太为什么一看见她就赶紧关门了。
她终于懂了,周远说的那个梦里的人,为什么要让她来——她长得太像那个女人了,像那个身中十七刀的女人。
在酒店大堂坐到上午九点,林楠做了个决定:回去。不是回芳华公寓住,是回去拿东西。衣服、电脑、证件,所有东西都还在那间屋子里,她不能就这么丢下。
她打算趁白天回去,收拾完东西直接搬走。
九点半,她站在了芳华公寓楼下。
白天的芳华公寓看着很正常,就是一栋普通的老式居民楼,墙皮斑驳,楼道里堆着几辆破自行车。阳光照在大门上,暖洋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楼道里还是昏暗的。声控灯亮了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她快步上楼,高跟鞋的回音在楼梯间里空荡荡地响着。
经过三楼的时候,她听到某一户人家屋里传出了电视的声音,很正常的新闻播报声。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四楼到了。她拿出钥匙,**404的门锁,转了两圈,推门进去。
屋里的气味跟平时不一样。
她住了好几天,早就习惯了这间屋子那种淡淡的霉味和旧房子的味道。但现在,她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别的味道——烟味。
是那种劣质香烟烧过之后残留的焦油味,很浓,像是刚刚有人在屋里抽过烟。
她不抽烟。
林楠站在玄关没动。她的目光扫过客厅,一切看起来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茶几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,沙发上搭着她前天换下来的外套,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
但是沙发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烟灰缸。
她家里没有烟灰缸。她从来不买这种东西。
那个烟灰缸是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,白色的搪瓷磕掉了一大块,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。缸子里装着半缸烟灰和几个烟头,烟头是那种不带过滤嘴的劣质烟,烟纸烧得卷起来了,焦黑焦黑的。
有一根烟头还没完全熄灭,一丝细细的白烟从烟头上升起来,弯弯曲曲地飘向天花板。
林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给她下达了最明确的指令——跑。
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,卧室的门开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开门。是慢慢地、无声地向内滑开,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。
门洞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,看不清卧室里的任何东西。
然后,从那片黑暗里,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扒在门框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看起来是一双好看的男人的手,但肤色不对。
那只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种白,隐隐透着青灰。
紧接着,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。
他比林楠高一个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,肩膀宽阔,腰线收得紧,衬衫下隐约能看到腹肌的轮廓。
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境下见到他,林楠甚至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。
但现在她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因为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疤。
那条疤横贯整个脖颈,从前面的喉结一直延伸到后颈,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的脖子上来回锯过。疤的边缘皮肉外翻着,虽然已经愈合了,但那道痕迹又粗又深,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他的脖子上。
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楠,脸上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——像是笑,又像是哭,又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之后的那种疲惫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和昨天晚上在楼梯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,低沉,沙哑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现在林楠知道他嗓子为什么是那个声音了——他的喉结被那道疤横着切断了一半,声带不可能完好。
林楠的腿在发软,但她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失控。也许是因为现在是白天,也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种麻木的冷静。
她一只手紧紧攥着门把手,随时准备拉开门冲出去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问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刘伟。”他说。
那个奸夫的名字。
林楠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防盗门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,她用发抖的手摸向身后的门把手,准备拧开。
“别走。”刘伟说。
他没有冲过来,没有威胁她,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种低哑的嗓音说了两个字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楠看不懂的东西,不是凶恶,不是疯狂,而是某种更深刻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他说,“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。”
林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,没有拧下去。
不是因为相信他,而是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难过。
一个脖子快掉了的鬼,站在昏暗的客厅里,用那种被切了一半的嗓子说“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”,那种语气里的委屈和真诚,让林楠的恐惧被一种更奇怪的感觉盖过去了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林楠说,声音还在发抖,但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,“我不认识你。你说的那个陈秀兰,她跟你的事跟我没关系。我只是租了这间房子。”
刘伟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了卧室。
他的脚步依然没有声音,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空气上。
过了片刻,他又出来了。
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,往林楠的方向推了一下。
林楠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往前走了两步,看向那张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。
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。女的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扎着马尾,笑得很开心。男的就是眼前的刘伟,脖子上没有疤,穿着白衬衫,年轻英俊,搂着女人的肩膀,也笑得很灿烂。
但让林楠后背发凉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