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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隆冬,朔风卷着碎雪,拍打着城郊低矮的土坯房。屋内没有炭火,只有一盏豆油灯,昏黄的光晕映着女人痛得扭曲的脸庞。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,刺破了雪夜的死寂,一个男婴降生在这贫寒农户家。
接生婆擦着额头的冷汗,瞅着襁褓里眉眼清隽、周身却透着一股微凉气息的孩子,忍不住叹气:“这娃子身子骨太弱,是个寒胎,往后怕是要多灾多难哟。”
男婴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人,家境清贫却心地善良,看着这瘦小的孩子,满心都是怜惜,给他取名“念安”,只盼他一生平安,无灾无难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看似平凡的婴孩体内,沉睡着九天之上赫赫有名的渡灵元君仙魂——只是仙元尽封,灵识沉睡,只剩一丝微弱的渡灵本源,让他天生便能与阴灵之气相通。
自林念安记事起,他的世界便与旁人不同。别的孩童眼里只有阳光、花草、亲人,可在他眼中,总能看到些模糊的虚影: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垂泪的妇人,有懵懂的孩童,他们飘在墙角、路边、屋梁上,无声无息,眼神或茫然、或悲伤、或怨怼。
小时候,他总被这些虚影吓得大哭,指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喊“有人”,可父母转头看去,却什么都没有,只当他是年幼说胡话,或是身子弱产生了幻觉。次数多了,村里的人都觉得林念安是个怪孩子,说他撞邪、不干净,不让自家孩子和他玩耍。
林念安渐渐变得沉默,不敢再把看到的一切说出口,只能默默藏在心里。他发现,那些虚影从不会伤害他,只是围着他打转,有的会轻轻靠近,似乎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温暖,便久久不愿离去。他天生心善,即便害怕,也从未驱赶过它们。哪怕只是个孩童,看到那些虚影落寞悲伤的样子,心里也会莫名难受,会下意识对着空气轻声说:“你们别难过。”
他不知道,这便是渡灵元君刻在灵魂深处的悲悯本心——即便灵识封印、仙元尽失,这份对阴灵、对亡魂的善意与怜悯,也从未消散。
年岁渐长,林念安的身体依旧体弱,常年药不离口,可眼神却愈发沉静通透。他慢慢习惯了与那些阴灵虚影共处,也渐渐发现,只有在夜深人静、或是阴气较重的地方,这些虚影才会变得清晰;而只要他静下心来,心中生出一股温和的念头,那些躁动的虚影就会慢慢平静下来。
有一次,村里一位老人病逝,灵堂设在自家院子里。夜里,林念安路过,看到老人的魂魄站在灵堂前,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棺木,看着哭倒在地的家人,眼神满是不舍与彷徨。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完整的亡魂,没有丝毫恐惧,只有满心酸涩。
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,站在远处,静静看着老人的亡魂,心中默念:“老人家,别牵挂了,该走了,家人会好好的。”
神奇的是,原本焦躁不安、不停徘徊的老人亡魂,竟慢慢安静下来,眼神渐渐变得平和,最后对着林念安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,化作一道微光,缓缓消散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,老人的家人说,昨夜守灵时,原本一直不安的灵堂,后半夜格外安稳,心里也莫名踏实,都觉得老人是走得安心了。只有林念安知道,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。那一刻,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:他或许和别人不一样,他能帮到那些“人”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次无意识的渡化,已然触动了他体内沉睡的渡灵本源,一丝微不可查的功德之力,悄然融入他的魂魄,开始缓缓松动那层厚重的天道封印。凡尘俗世,因果缠身,他的转世修炼之路,便在这懵懂的善意与无形的渡化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林念安在旁人的异样眼光中,长到了十六岁。因家境贫寒,他早早便辍学在家,帮着父母做些农活,闲暇时便独自去村后的山上砍柴、采药,换些银钱补贴家用。
山上林木茂密,阴气较重,尤其是清晨和傍晚,总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阴灵虚影,比村里多上数倍。别的孩童不敢独自上山,可林念安却偏爱这里:一来是山上清静,无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;二来,他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归属感,仿佛天生就该与这阴阳之气相伴。
他见过被困在老树下、迟迟不肯离去的壮年男子亡魂——听村里老人说,那是多年前上山砍柴,不慎坠崖身亡的汉子,心中牵挂家中妻儿,执念不散;他见过守在夭折孩童坟前,日夜哭泣的年轻母亲阴灵,抱着虚无的孩童,久久不愿离去;他也见过因意外惨死、心中积满怨气,在山林间游荡的煞灵,虽周身阴气刺骨,却从不会主动伤害心怀善意的林念安。
每一次看到这些亡魂阴灵,林念安心中的悲悯就会多一分。他不懂什么功法,不懂什么渡化之术,只能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去安抚它们。
他会对着坠崖身亡的汉子轻声说:“你的妻儿都好好活着,村里的人都在帮衬他们,你别再牵挂了,放下执念,才能安心离去。”他会坐在夭折孩童的坟前,陪着那位哭泣的母亲阴灵,轻声安慰,给她讲世间的温情,慢慢化解她心中的悲痛与执念;遇到那些怨气缠身的煞灵,他也不会躲避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用最平和、最真诚的语气,劝它们放下心中的怨恨,莫要因生前的苦难,毁了身后的归途。
久而久之,这一片山林里的阴灵亡魂,都认识了这个心怀善意的少年。它们不再惧怕他,反而会主动靠近他,围着他打转,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。林念安也从最初的懵懂,变得愈发从容——他能从这些阴灵的眼神、虚影的动静中,看出它们的喜怒哀乐,看出它们心中的执念与苦难。
他知道,这些阴灵生前都是普通人,都有自己的亲人、牵挂、遗憾,只是因为种种缘由,没能安心离去,被困在这天地之间,饱受漂泊之苦。而他,似乎天生就有安抚它们的力量:只要他心怀善意,心中生出平和的念头,周身就会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润气息,这气息能抚平阴灵心中的焦躁、怨恨、悲痛,能让它们渐渐放下执念,归于安宁。
只是他身体本就孱弱,每一次安抚那些怨气较重、执念极深的阴灵,都会耗费他大量的心神,事后总会头晕目眩,浑身乏力,要好几天才能恢复。父母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样子,心疼不已,却又不知缘由,只能不停给他补身体,却不知他的损耗并非肉身之损,而是神魂与本源之力的消耗。
有一次,山林里来了一股极重的怨气——是一个被恶人所害、抛尸山林的女子,死后怨气不散,化作煞灵,在山林间游荡,惊扰了不少阴灵,连附近的村落,都时不时有人被阴气冲撞,卧病在床。
村里的人请了所谓的“先生”前来,那先生只会画符驱赶,非但没能化解女子的怨气,反而激怒了她,阴气愈发浓重,险些伤了村民。林念安得知后,不顾自己身体虚弱,独自走进山林深处,找到了那女子的煞灵。
女子周身黑气缠绕,眼神怨毒,长发飞舞,看上去狰狞可怖,寻常人见了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可林念安只是静静站在她面前,没有丝毫畏惧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我知道你死得冤,心中有恨,可你如今化作煞灵,残害生人,只会让自己罪孽加深,永无轮回之日。即便害了别人,也换不回自己的性命,更无法让那些恶人得到真正的惩罚。”
女子煞灵发出尖锐的嘶吼,周身怨气翻涌,朝着林念安扑来,可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时,却被一股无形的温润气息挡住,再也无法前进分毫——那是渡灵元君本源的护持,即便仙元尽封,也不容邪煞侵害。
林念安看着她痛苦怨恨的样子,轻声说道:“你告诉我,害你的人是谁,我虽没有通天本事,却能帮你将真相公之于众,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报应。你放下怨气,我送你安心离去,好不好?”
他的声音,像是一缕暖阳,穿透了厚重的怨气,照进女子煞灵的神魂深处。女子嘶吼声渐渐停歇,眼中的怨毒慢慢被悲痛取代,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自己的遭遇,声音凄厉,满是委屈与苦难。林念安安静地听着,心中满是愤怒与怜惜,他牢牢记住了女子所说的一切,对着她郑重承诺:“我定会帮你讨回公道,你且相信我,放下怨气,莫要再执迷。”
在他温和的安抚与本源气息的滋养下,女子周身的怨气一点点消散,狰狞的模样渐渐恢复成生前温婉的样子,眼神也变得平和。她对着林念安深深一拜,随后,在一道温润微光的包裹下,缓缓消散,踏上了本该属于她的轮回之路。
后来,林念安想尽办法,将女子的遭遇与尸骨下落告知了官府,恶人最终被绳之以法,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而这一次渡化,又让他体内的渡灵本源,多了一丝松动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