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之上,前夫跪求我复生(上)
医院的空气裹着多层沉钝的痛感——表层是消毒水的凛冽气味,像一层冷硬的薄膜,覆在更深处无声蔓延的衰败之上。沈清绾躺在三号病房的病床上,手背插着输血管,透明的药液顺着细管一滴滴坠进她淡青色的静脉,仿佛要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里,灌注某种人造的生机。窗外正落着四月的雨,细密的雨丝像银针,把整片天空缝成了化不开的灰。她忽然想起顾景琛从前总说讨厌雨天,说雨会让人变得软弱,让所有清晰的边界都变得模糊。他那时还说,自己需要的是明确、可控的事物——比如精准的数字,比如条款清晰的合同,比如她曾以为可以用心丈量、最后却发现根本无法量化的爱。
推门的声响打断了雨声。不是护士放轻脚步的软底鞋声,是沉稳有力的皮鞋踏在地砖上的节奏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顾景琛走了进来,一身黑色西装熨帖平整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仿佛刚结束一场董事会,而非来到他名义上的前妻——那个即将接受骨髓采集手术的女人的病房。他没带花,也没带任何象征关怀的多余物件,手里只捏着一份文件。“醒了?”他的语气平静无波,像在随口询问当日的股价。他在床边站定,目光扫过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,那神情像在评估一件资产的运行状态,随后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,金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。那是一份离婚协议,封面上加粗的黑色字体,像一道冷硬的判决书。“签了它。”顾景琛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,只剩走完流程的效率感,“下周三之前办完手续,律师会联系你。”
沈清绾缓缓抬眼望向他。这张脸,她看了整整三年——晨光里的轮廓,晚宴灯光下的侧影,还有他偶尔流露、转瞬即逝的温柔时刻。她曾以为自己能读懂他细微表情下藏着的情绪,如今才发觉,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。“婉柔的配型结果出来了,”他接着开口,像在陈述一项商业决策,“全相合。医生说越快手术越好,她的身体等不起了。”沈清绾的喉咙干得发疼,她想说话,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:“所以……这是你开的条件?”
顾景琛微微蹙眉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多余:“这是程序。婉柔需要你的骨髓,但顾太太的位置,该还给真正配得上它的人了。”
真正配得上的人——林婉柔。那个永远柔弱、永远需要保护、永远在他心里占着一块清冷月光位置的女人。沈清绾在各种社交场合见过她几次,她总是面色苍白、身形纤细,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顾景琛看她的眼神,是沈清绾从未得到过的专注,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传世瓷器。那沈清绾算什么?是他胃出血住院时,三天三夜没合眼,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“你会没事的”的人;是他为一桩重要并购案焦头烂额时,默默整理好所有竞争对手的资料,在凌晨三点放在他书桌上的人;是那个天真地以为,只要足够努力、足够好,就能把他心里的月光变成日光的人。多可笑啊。
破碎的记忆像玻璃碴子,扎进此刻的现实——她记得他第一次带她参加商业晚宴,向她介绍林婉柔时说:“这是婉柔,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”林婉柔伸出手,指尖冰凉,笑容得体:“常听景琛提起你,沈小姐。”那一晚,顾景琛的目光有七成时间落在林婉柔身上,只剩三分分给她。她记得去年林婉柔生日,他包下了整座云端餐厅,玫瑰、香槟、交响乐队现场演奏。她站在餐厅外的寒风里,透过落地窗看着他为林婉柔拉开椅子,看着他俯身听她说话时嘴角的笑意,而那天,正是她和顾景琛结婚纪念日的前一晚——他忘了。她也记得上个月,林婉柔确诊白血病的消息传来,顾景琛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,砸了书房里那只明代青花瓷瓶,碎片四溅。他说:“她不能有事。沈清绾,你去做配型,你必须救她。”“必须”——不是请求,是命令,就像现在这样。
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顾景琛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,将笔递了过来:“签字。”沈清绾望着那支笔——万宝龙的镀金钢笔,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之一。他当时说,好的工具要用在重要的文件上。她曾以为那是情话,如今才懂,那是预言。她没有接笔,只是抬眼望向他的眼睛。那双她曾以为藏着星海的眼睛,此刻只剩深不见底的墨色,映不出半分光。“如果手术出事呢?”她轻声问,像怕惊动什么。
顾景琛的表情有过一瞬间的凝滞,短到几乎无法捕捉,很快便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漠然:“医生说了,骨髓采集的风险很低,你会没事的。”
“万一呢?”
他沉默了几秒,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响了,敲打着玻璃,像急切的催促。“婉柔不能等。”他终于开口,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,“而且沈清绾,你的命本来就是我救的,现在,该还了。”
该还了。三年前,城郊的落霞湖,她失足落水,不会游泳的她在水里绝望挣扎,是他跳下去把她拖上岸,做了人工呼吸。醒来时,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湿透的头发,水珠从他下颌滑落,滴在她脸上。他说“没事了”,那是她以为的爱情开始的瞬间。可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林婉柔也在场,吓得站在岸边哭;他上岸后的第一反应,是看向林婉柔的方向;他之后也从未提过那天的具体经过。有些真相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要等很久才会浮出水面,或者,要等一次死亡。
沈清绾伸出手,接过了笔。笔身冰凉,沉甸甸的。她翻开协议,没看那些条款——财产分割、赡养费、保密协议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名处一片空白,等着她写下名字,完成这场交易的最后一道手续。她俯身,笔尖悬在纸上。一秒,两秒。然后,笔尖落了下去,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写得很慢,很稳,一笔一划,像在雕刻某种重要的铭文。沈、清、绾——三个字是父母给她的名字,是她曾以为会冠以他的姓氏、用一辈子的名字。最后一笔落下,她停住了,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,像一个黑色的句点。
顾景琛拿起协议,检查了一下签名,迅速收起放回文件袋,整个过程流畅高效,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,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手术在明天上午九点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别耍花样,沈清绾,你答应过的。”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出去,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走廊的光与声。病房重新陷入寂静,只剩监护仪的嘀嗒声和窗外的雨声。
沈清绾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另一样东西。不是笔,是一支纤细的银色录音笔,拇指大小,闪着冷冽的光。她按下顶端的按钮,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熄灭了——录音停止。她把录音笔握在手心,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。她转过头望向窗外,雨还在下,天空是化不开的灰,可在地平线的尽头,云的缝隙里,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光,正艰难地透出来。她对着那线光,嘴唇微动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:“是该还了。”停顿片刻,她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用我的方式。”
监护仪屏幕的倒影里,映出沈清绾的脸。她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镜头拉近,对准她握笔的右手——食指内侧,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,那是三年前落水时,被湖底碎石划伤的。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出医院大门,消失在雨幕中,车牌号在模糊的雨丝中一闪而过,不是顾景琛的车。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虚掩着,缝隙里隐约可见一角烫金的硬纸,像是某种请柬的封皮。
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,像一场小型太阳的殉爆。沈清绾躺在手术台上,视野里只有那片过曝的白色,和偶尔掠过的、被口罩和帽子包裹得只剩眼睛的脸。那些眼睛很专业,很平静,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,只是在执行一套精密流程中的必要步骤。麻醉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沈小姐,我们现在开始注射麻醉剂,您会慢慢睡去。”冰凉的液体推入静脉,她感到一种轻盈的下坠,像沉入深海。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,她听见器械碰撞的金属声,很清脆,像钥匙转动锁孔。也许死亡就是这样一道门。这个念头掠过,黑暗便彻底吞没了她。
手术室外,走廊的灯光是另一种苍白。节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某种焦虑的背景音。顾景琛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,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、即使放松时也保持的仪态。林婉柔靠在他肩上,脸色苍白,长发散落,像一株需要攀附的藤蔓。“景琛,”她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病弱的颤音,“清绾姐她……不会有事吧?”顾景琛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“只是骨髓采集,常规手术。医生说了,对她身体影响不大。”“可是……”林婉柔抬起眼,眼眶微红,“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罪人。如果不是我病了……”“别说傻话。”顾景琛打断她,语气是刻意的温和,“你的病不是你的错。她能帮你是她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,“是她的义务。”义务——不是情分,不是善意,是一种债务关系。他救过她,现在她偿还,等价、清晰、不拖不欠。
林婉柔把头埋进他肩窝,小声啜泣起来。顾景琛搂着她,目光却落在手术室门上那盏“手术中”的红灯上。红灯稳定地亮着,像一只永不眨动的眼睛。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缓慢爬行。不知过了多久,手术室的门开了,一个医生走出来,口罩拉到下巴,露出疲惫的脸。顾景琛立刻起身,林婉柔也跟着站起来,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。“顾先生,”医生的语气有些凝重,“捐献者沈清绾女士出现了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样反应。”顾景琛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“简单说,她的免疫系统对采集过程产生了剧烈排斥,引发了全身性炎症反应和多器官功能损害。”医生快速解释,“情况比较危险,我们已经把她转入ICU,正在全力抢救。”
林婉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身体晃了晃。顾景琛扶住她,眉头皱得更紧:“那婉柔的移植呢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优先级。医生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:“林小姐的移植手术……恐怕需要暂缓。捐献者目前的状况无法提供足够的健康骨髓细胞,而且我们需要先确保她的生命安全。”“暂缓多久?”“这要看沈女士的恢复情况。”
“要是她能熬过急性期,或许几周后还能重新评估,但……”
“用最好的药。”顾景琛直接打断他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“先把她稳住。婉柔等不起,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,必须尽快安排移植。钱不是问题,不管用什么药、什么设备,我只要她恢复到能完成捐献的状态。”
医生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那是一种职业性的、见过太多人性褶皱后的了然,混合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。“顾先生,沈女士现在的情况很危险,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保住她的生命,而不是……”
“她的命是我救的。”顾景琛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硬,“现在,该她履行自己的义务了。我不希望因为她的任何‘意外’,影响到婉柔的治疗。明白吗?”
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开,节能灯的嗡鸣声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。医生最终点了点头,那是一种放弃争辩的、职业性的妥协。“我们会尽力。但医学有它的极限,有些事不是药物和钱能解决的。”说完,他转身走回了手术室。门合上,那盏红灯依旧亮着。
林婉柔紧紧抓着顾景琛的手臂,指尖冰凉。“景琛,清绾姐她会不会……”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顾景琛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盏红灯上,像是在说服自己,更像在下达一道命令,“她必须没事。”
意识像沉船后的碎片,在黑暗的深海中慢慢上浮。沈清绾最先感知到的是声音。不是人声,是机器的声响——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、心电监测仪单调的嘀嗒声、输液泵偶尔的低鸣。这些声音拼成了一个无菌、机械的白色世界,她在里面漂浮着,找不到半点锚点。
紧接着是痛。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弥散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竭,仿佛她的身体正从内部一点点崩塌。她费力地掀开眼皮,视野先模糊,再慢慢变得清晰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带着规则排列的孔洞。她认得这片天花板——三年前父亲心梗抢救时,她在这个ICU守了三天,看的就是这片白色。父亲最终没挺过去,走的时候,监测仪拉出一道长长的直线,像一场无声的判决。
现在,轮到她了。
她微微转动脖颈,这个简单的动作耗掉了她大半力气。病房里空无一人,没有家属,没有护士,只有那些机器忠实地记录着她的衰败。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,正是凌晨将明未明的时刻,雨已经停了,可云层厚得看不到一丝光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,不,比计划更好。急性排异反应本就是她计算内的变量,只是发生的速度和强度超出了预期。也好,这样更真实,更不会引人怀疑。她必须抓紧时间。
右手还插着留置针,连着输液管。左手相对自由,只是手指有些僵硬。她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,伸向床头柜——不是桌面,是侧面。金属柜体的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陷,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,一块与柜体同色的薄金属板弹开,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。
里面只有一样东西:一支黑色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手机。尺寸比普通手机小一半,厚度不足一厘米,像一张过时的存储卡。她用颤抖的手指拿起它,屏幕亮起,没有锁屏,直接进入一个极简界面——只有一个通讯录,三个联系人。
她点开第一个,备注是“C”。一条预设好的信息已经编辑完成:“C计划启动。遗产分配按第三套方案执行,钥匙在老地方。葬礼后第七天,解锁第二层文件。沈。”她按下发送,屏幕显示“传送成功”,信息随即自动删除,不留半点痕迹。
第二个联系人,备注是一个句号。她点开,同样有一条预设信息:“时间到了。葬礼当天,送他礼物。用红色盒子,白色缎带。署名:过去的幽灵。”发送,删除。
第三个联系人,备注是“L”。这条信息没有预设,需要她自己输入。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颤抖着,每敲一个字母都像一次微小的痉挛,但她打得很稳,一个字母都没有错:“陆总,我是沈清绾。您三个月前的提议,我答应了。条件不变,但我要附加一条:婚礼日期定在4月30日,请柬今天寄出。另外,请帮我准备一份礼物,用红色盒子,白色缎带,在葬礼当天送到顾景琛手中。他会喜欢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加上最后一句:“从今天起,沈清绾死了。和你结婚的,会是另一个人,但拥有她的一切。你接受的,对吧?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按下发送。信息传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,手机就自动执行了预设程序:所有数据擦除,硬件熔断。一股极淡的焦味从手机内部传来,屏幕瞬间熄灭,机身微微发烫,彻底变成了一块无用的黑色塑料。
她松开手,手机掉落在床边,悄无声息。
完成了。所有的指令、所有的布局、所有的伏笔,都已落定。现在,她只需要等待最后一个环节:死亡。
这不是结束,是转换。是沈清绾这个身份——这个被爱情驯化、被婚姻定义、被“救命之恩”绑架的壳子——的死亡。而另一个她,那个早在三年前落水时就该觉醒,却一直被压抑、被忽略、被牺牲的她,会在葬礼那天,在红色礼盒被打开的那一刻,在顾景琛的世界里,完成一次精准的、毁灭性的复活。
监测仪的嘀嗒声似乎变慢了。她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急性排异反应正在侵蚀她的器官,医生用的药只能延缓,无法逆转。这本就是一条单行道,从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了回头路。
但她不后悔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落水的下午。湖水冰冷刺骨,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,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。在意识模糊的边缘,她看见一个人影跳下水,朝她游来。不是顾景琛,是另一个男人,动作更迅捷,也更专业。他把昏迷的她托上岸,做了心肺复苏。她咳出湖水睁开眼时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男人的脸——年轻,棱角分明,眼神里有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然后顾景琛冲了过来,一把推开那个男人,将她抱在怀里。“绾绾,你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
后来所有人都说,是顾景琛救了她。那个真正救她的人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而顾景琛接受了这个“英雄”的身份,接受了她的感激、她的爱,以及她之后三年全心全意的付出。
直到两个月前,在一场商业酒会上,那个男人重新出现。陆凛,顾景琛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他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低声说:“沈小姐,你欠我一条命。现在,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,关于如何……拿回你的人生。”
当时她只当他在说疯话,直到他拿出证据:一段模糊但足以辨认的行车记录仪视频,完整记录了三年前落水的经过;一份医疗报告,显示顾景琛当时有轻微恐水症,根本不可能下水救人;还有几封邮件,是顾景琛和林婉柔的通信,时间就在落水事件后一周,里面写着:“她相信了。很好。有这份‘救命之恩’,她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掌控。”
原来爱情从一开始就是骗局,婚姻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囚禁,而她,是那个自愿走进笼子、还感恩戴德的傻瓜。
监测仪突然发出一声警报。心率在下降,血压在下降,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,像被墨水浸染的纸张。她能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、护士的喊声,还有门被推开的声音,但她看不见了。世界在收缩,变成一条狭窄的、越来越暗的隧道。
隧道的尽头,她仿佛看见了一束光。不是无影灯那种冰冷的白光,是温暖的、金色的,像某个遥远海岛的落日。还有一个人影,站在光里,朝她伸出手。
她不知道那是谁。也许是死神,也许是新生。但无论如何,都比留在这个白色的、冰冷的、充满谎言的世界要好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“那……那我的移植怎么办?”林婉柔哽咽着追问。
“会有别的办法的。”顾景琛将她搂得更紧,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,“我会找到其他配型,国内找不到就去国外找。婉柔,我绝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林婉柔靠在他怀里哭泣,肩膀不住颤抖。顾景琛轻轻拍着她的背,眼神却飘向远方,没有焦点。
沈清绾死了。
这个事实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,然后迅速恢复平静。他以为他会感到解脱——债务还清了,障碍清除了,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婉柔在一起了。
但为什么,心口某个地方,有种空落落的钝痛?
他甩甩头,甩掉这种无用的情绪。现在重要的是婉柔,是她的病,是尽快找到新的配型。
沈清绾的后事……就交给助理去处理吧。低调一点,别让媒体知道太多细节,也别让婉柔接触到那些晦气的事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他对林婉柔说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“你需要休息。剩下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他扶着林婉柔站起来,朝电梯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渐行渐远。
他们没有回头。
所以他们没有看见,在ICU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后,在那些已经停止工作的机器中间,沈清绾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却似乎凝固着一个极淡、极淡的弧度。
像是在做一个永不醒来的梦。
梦里,有一场婚礼。
______
同一时间,城市的另一端。
一间不起眼的印刷厂里,机器正在低鸣运转。空气中有油墨和纸张的气味,浓烈、原始、充满物质的实在感。
一台老式的烫金机前,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,仔细调整着版位。他做这行四十年了,经手过无数请柬、喜帖、会议通知,但今天这一单有点特别。
客户要求用最好的纸质,最纯正的烫金,日期要格外醒目。而且要求在今天内印好,明天一早就要寄出。
加急费给得很爽快,但要求只有一个:绝对保密。
老师傅按下启动钮。
机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,滚筒开始转动。一张卡纸被送入,经过烫金版,高温和压力下,金色的字迹一点点浮现——
**诚邀莅临**
时间:4月30日 下午三时
地点:云端庄园
日期“4月30日”被特意加粗加大,占据着视觉的中心,像一个不容置疑的宣言。
机器继续运转,一张又一张请柬被印出,堆叠起来,发出沙沙的、悦耳的声音。那声音规律、稳定、持续不断,像某种新生的心跳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坚定地跳动着。
老师傅拿起一张成品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烫金完美,没有瑕疵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把请柬放回堆叠的成品中。
他不知道这场婚礼的新娘,在几个小时前刚刚被宣告死亡。
他也不知道,这些请柬中的一份,将会在几天后,被装进一个红色的礼盒,系上白色缎带,送到一场葬礼上,在一个男人手中被打开,然后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,炸碎他所有的认知、所有的计划、所有自以为掌控的一切。
他只知道,这单生意给的钱很多。
而机器还在运转,咔嗒,咔嗒,咔嗒。
像心跳。像倒计时。
像一场盛大复仇的,温柔的开场白。
或者说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……”
“这是一场恶意的恶作剧。”顾景琛猛地打断他,声调陡然拔高,试图重新夺回场面的控制权,“有人利用我前妻的悲剧制造噱头,我一定会追查到底。保安,把这个快递员赶出去,立刻核查这个礼盒的来源!”
但保安像被钉在原地,没有任何动作。
因为快递员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信封,递了过去。“寄件人还有句话,说要是您怀疑东西的真假,可以看看这个。”
顾景琛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素白的信封,几秒后,他一把夺过,粗暴地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拍摄日期是昨天,时间戳清晰得刺眼。背景是医院病房,拍摄角度像是藏在天花板的角落。
照片里,沈清绾躺在病床上,脸色毫无血色,但眼睛睁着。
她正对着镜头,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——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,冰冷,锐利,带着一种把一切都看透的讥讽。
照片背面,是同样的字迹:
“附言:骨髓捐献很成功,婉柔妹妹应该已经痊愈了吧?替我祝她康复。另外,谢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,如今我用这条命还清了。
从此,两不相欠。”
两不相欠。
四个字像四枚冰冷的钢钉,将他牢牢钉在原地。
大厅里的低语已经发酵成一片骚动。人们交头接耳,手机屏幕的微光此起彼伏,消息正以爆炸般的速度向外扩散。
牧师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,悼词还攥在手里。
林婉柔的脸色比脸上的口罩还要惨白,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站不住。
而顾景琛,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沈清绾,眼底有光。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,那是……一个布局者的眼神。
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进脑海。
如果她没死。
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戏。
如果手术、排异、死亡、葬礼……全都是演给他看的。
那他算什么?
演员?道具?
还是……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?
“不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猛地收紧,照片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就在这时,告别厅的大门,再一次被推开了。
三、不速之客
这一次,门开得很慢,很从容。
率先踏入的不是人,而是一束光——走廊里的自然光,与厅内昏暗的灯光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。
紧接着,一道身影跨过那道光,走了进来。
一身白色西装。不是葬礼上偶尔有人穿的那种米白、象牙白,而是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白,像初雪,像天光,像一种刻意为之的挑衅。
剪裁完美地贴合身形,衬得来人肩宽腿长,每一步都带着T台上模特般的精准与优雅。
陆凛。
顾景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个他在商场上最大的对手,这个三年来与他数次交锋、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的男人,此刻正带着微笑,走进他前妻的葬礼。
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——西装革履的律师,举着长焦镜头的财经记者,还有两个助理模样的人,合力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形立牌。
陆凛在距离顾景琛三米远的地方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回顾景琛脸上。
他的笑意更深了,那是一个标准的商业式微笑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“顾总,”陆凛开口,声音清朗,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,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。这场葬礼办得很体面,费心了。”
顾景琛盯着他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陆凛,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来……”陆凛拖长了语调,目光转向正中央沈清绾的遗像,笑意更浓,“我是来谢谢顾总,替我太太办了这么隆重的一场追思会。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“你太太?”
顾景琛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失控的尖利,“陆凛,你疯了吗?沈清绾是我前妻,她已经死了!”
“死了?”陆凛挑了挑眉,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,“谁说她死了?”
他从助理手中拿过一个平板电脑,手指